周六上午十点,陈岁安已经在校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梧桐叶的阴影在地上晃动。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哥哥说十点到。
现在十点四十。
身后有新生和家长陆续进出,欢声笑语。一个女孩拉着父亲的手:“爸,我们学校漂亮吧?”
“漂亮,比你哥的学校漂亮多了。”
陈岁安移开视线。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
“堵车,十五分钟到。”
哥哥的短信永远简洁。没有抱歉,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陈岁安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有点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又等了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不是哥哥那辆白色大众,是辆陌生的车,线条流畅,车窗贴着深色膜。副驾驶门打开,哥哥走了出来。
陈岁寒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阳光下,陈岁安看见他眼角有细纹,很淡,但确实存在。
“等久了?”陈岁寒走到他面前。
“没有。”陈岁安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陈岁寒看了他两秒,抬手似乎想碰他肩膀,却又放下:“走吧,吃饭。”
“车……”陈岁安看向那辆黑色轿车。
“朋友的。”陈岁寒简短地说,“他先走了。”
两人往校园里走。梧桐大道上人不多,有学生在长椅上看书。陈岁安走在哥哥身侧,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哥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哥哥常用的那款。
“宿舍怎么样?”陈岁寒问。
“挺好的。四人间,有空调。”
“室友呢?”
“都还行。”陈岁安顿了顿,“哥,你不用每次都给那么多生活费。”
陈岁寒脚步微顿:“不多。”
“我一个月用不了五千。”
“那就存着。”陈岁寒的语气不容反驳,“想买什么就买。”
对话又断了。陈岁安看着脚下的落叶,一片一片,被踩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镇上的集市。那时家里真穷,五毛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他眼巴巴看着卖冰棍的摊子,哥哥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买了两根。
“吃吧。”哥哥把冰棍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哥,你也吃。”
“我不热。”哥哥说,但最后那根冰棍还是化了,滴了哥哥一手黏糊糊的糖水。
现在哥哥可以买下整个冰柜的冰棍,但他不会要了。
“想吃什么?”陈岁寒问。
“都行。”
“火锅?烤肉?还是……”
“食堂吧。”陈岁安打断他,“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陈岁寒看着他:“食堂?”
“嗯。”陈岁安抬头,“我想吃食堂。”
兄弟俩对望了几秒。陈岁寒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消失。
“好。”
他们去了三食堂,人不多。陈岁安打了糖醋排骨、炒青菜和米饭,陈岁寒要了同样的。刷校园卡时,陈岁寒拿出钱包,陈岁安已经刷完了。
“我有卡。”他说。
陈岁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嗯。”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岁安低头吃饭,糖醋排骨有点甜,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学习跟得上吗?”陈岁寒问。
“还行。”
“高数难不难?”
“不难。”
“C语言呢?”
“还没开始上。”
一问一答,像审讯。陈岁安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他想起父亲生病后期,只能吃流食,哥哥每天去医院送饭,都是熬得很烂的粥。
有一次他去看父亲,看见哥哥在喂饭。动作很轻,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递过去。父亲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休息。哥哥就耐心地等着,眼神平静。
那时他觉得,哥哥像一座山,永远可靠。
现在这座山就在他对面,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哥。”陈岁安突然开口。
“嗯?”
“你换香水了?”
陈岁寒筷子停了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