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五,计算机系迎新晚会。
407宿舍全员出动,东北室友赵鹏是文艺部干事,广东室友李锐是灯光组,本地室友王哲负责搬道具。陈岁安没什么特长,被安排当观众——需要时鼓掌,不需要时坐着。
“岁安,你真不去后台帮忙?”赵鹏套上文艺部的红马甲。
“不了。”陈岁安翻着手里的《C语言程序设计》,“我在这看书。”
“书呆子。”王哲笑着拍拍他肩膀,“等着看我们院的妹子啊,听说这届质量特别高。”
陈岁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晚会七点开始。礼堂里坐满了人,新生们兴奋地交头接耳,高年级学生懒散地玩手机。陈岁安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书摊在腿上,但一页也没翻过去。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主持人上台,一男一女,穿得光鲜亮丽。节目一个个进行:诗朗诵、民族舞、吉他弹唱、小品。掌声一阵接一阵,笑声此起彼伏。
陈岁安看着舞台上的光,觉得那些热闹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哥哥的转账通知:3000元,备注“天冷了买衣服”。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胸闷。退出短信,通讯录滑到“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舞台上正在演小品,一个男生扮演严厉的父亲,另一个扮演叛逆的儿子。父亲吼:“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儿子吼:“我不要你为我好!我要你陪陪我!”
观众大笑。
陈岁安按灭了屏幕。
八点半,节目进行到一半。陈岁安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礼堂外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他的脸。吸第一口时,他呛了一下,咳嗽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借个火?”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陈岁安回头,一个女生站在下一层楼梯拐角,手里拿着烟。长发,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岁安把打火机递过去。
“谢谢。”女生点上烟,深吸一口,动作熟练,“你也逃出来了?”
“嗯。”
“真没劲,对吧?”女生靠着墙,“每年都一样的节目,一样的热闹。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岁安没说话。
“计算机系大一?”女生问。
“嗯。”
“我叫苏晚。大三,数学系。”
“陈岁安。”
两人沉默地抽完一支烟。苏晚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了。祝你早日习惯这种热闹。”
她摆摆手,消失在楼梯下方。
陈岁安又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礼堂。刚坐下,赵鹏就从后台溜过来,一脸兴奋:“岁安!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林述!”赵鹏压低声音,“就那个岁寒科技的创始人,咱们系的传奇学长!听说他今天来学校谈合作,被院长拉来看晚会了!”
陈岁安手指一紧。
“他在哪?”
“前排贵宾席,跟院领导坐一起。”赵鹏啧啧道,“真年轻啊,才二十七岁吧?身家就过亿了。哎,你说我毕业能进岁寒科技吗?”
陈岁安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前排,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林述。金边眼镜,灰色西装,正侧头和旁边的院长说话,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哥哥的朋友。
或者说,不只是朋友。
晚会九点半结束。散场时人潮拥挤,陈岁安被人流推着往外走。经过前排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述还在和院长交谈,周围围了几个系领导。
林述突然转头,视线扫过人群,然后停在陈岁安脸上。
陈岁安立刻移开目光,低头加快脚步。
走出礼堂,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缓解了胸口的闷胀。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
“喂?”
“陈岁安吗?”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林述。你哥哥的朋友。我们下午在校门口见过。”
“……有事吗?”
“你哥哥让我来看看你。”林述说,“你在哪?方便见个面吗?”
陈岁安握紧手机:“不用了。我很好。”
“岁安。”林述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我在礼堂门口。你过来一下,好吗?”
陈岁安回头。林述果然站在礼堂台阶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正看向他这边。
逃不掉了。
他走过去。林述挂了电话,对他微笑:“这么巧,今天来看晚会?”
“嗯。”
“我也被拉来的。”林述无奈地摇头,“院领导太热情。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陪我喝点东西?”林述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咖啡厅,“你哥哥总说你太瘦,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岁安想说“不用”,但林述已经迈开步子。他只好跟上。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林述点了两杯热可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你哥哥最近很忙。”林述坐下后说,“新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几乎住在公司。”
陈岁安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油:“嗯。”
“但他很惦记你。”林述看着他,“每周都问我,你在学校怎么样,适不适应,有没有交到朋友。”
“你可以告诉他,我很好。”
“我会的。”林述顿了顿,“岁安,你哥哥……很不容易。”
陈岁安抬头。
“公司现在看起来风光,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林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尤其是今年,市场竞争激烈,资金链也紧张。但他从来不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岁安问。
林述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哥哥为你撑起了一片天,但那片天不是没有代价的。”
热可可的香气飘上来,甜腻得让人反胃。
“我知道。”陈岁安说,“我一直都知道。”
从父亲生病那天起,他就知道。哥哥的肩膀上扛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好。”林述笑了,笑容里有种陈岁安看不懂的情绪,“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他担心。”
喝完热可可已经十点半。林述说送他回宿舍,陈岁安拒绝了。
“我走回去。”他说。
“好。”林述站在咖啡厅门口,“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名片在杯垫下面。”
陈岁安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述还站在原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没回来。陈岁安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