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十一月下旬,天气预报说降温,但没提下雪。陈岁安早上出门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只是冷得刺骨。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教学楼。
高数课在八点。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陈岁安坐在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刚拿出课本,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早。”
是图书馆那个数学系女生。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早。”陈岁安点头。
女生叫许晴,数学系大三,最近几周经常“偶遇”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第二次在食堂,第三次在通识课教室。陈岁安不傻,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今天要下雪。”许晴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你看窗外。”
陈岁安转头。果然,细密的雪粒开始飘落,很小,像盐,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南市的雪下不大。”许晴说,“顶多积一层,明天就化了。”
“嗯。”
“你是北方人吗?”许晴问。
“本地人。”
“哦。”许晴笑了,“那你应该习惯了。我老家在东北,那边的雪才叫雪,能埋到膝盖。”
陈岁安没接话。他想起小时候,南市也下过一场大雪。那年他八岁,哥哥十四岁。雪积了厚厚一层,父亲带他们去院子里堆雪人。哥哥堆了个很大的雪人,用纽扣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他堆了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
“你这雪人怎么这么丑?”哥哥笑话他。
他就哭。哥哥没办法,帮他重新堆了一个,还找了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那是父亲确诊前一年。家里还没那么困难,日子还过得去。
“陈岁安。”许晴叫他。
“嗯?”
“下课一起去吃饭吗?”许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面。”
陈岁安沉默了几秒:“我中午有事。”
“哦。”许晴眼里的光暗了些,“那下次吧。”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来,开始讲定积分。陈岁安低头记笔记,但心思飘到了窗外。雪越下越密,从盐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
他突然很想给哥哥发短信。
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字:“哥,下雪了。”
发送。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他低头看,是转账通知:2000元,备注“买羽绒服”。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胸口发闷。他总是这样,哥哥也总是这样。一个分享日常,一个回应金钱。像两个频道错位的人,永远对不上。
他删掉那条转账短信,重新打开对话框。
“哥,学校下了很大的雪。”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多穿点。别冻着。”
陈岁安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哥,冬至那天,你来华大吗?”
发送。
手指有点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黑板。教授正在写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他拿起,解锁。
“冬至?那天我刚好在南市开会。你想我去?”
陈岁安打字:“嗯。想。”
发送。
又过了很久,回复来了:
“好。我过去。”
简单的五个字。陈岁安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
下课铃响了。他收拾书包,许晴问:“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陈岁安说,“我先走了。”
“哎——”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嗡嗡作响。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外的露台上。
雪真的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有学生兴奋地跑来跑去,用手接雪。
陈岁安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犹豫了一下,发给哥哥。
“真的很大。”
发送。
哥哥没回。可能在忙。
陈岁安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冬至,十二月二十二日。还有一个月。
哥哥说会来。
是真的会来,还是又一次敷衍?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下午没课,陈岁安去了图书馆。但看不进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哥哥的那句“好。我过去。”
五个字,像五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慌,又怕化得太快。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哥哥,迅速拿起来看。
是林述。
“岁安,你哥哥让我问你,羽绒服买了吗?”
陈岁安皱眉。哥哥为什么让林述来问?
“还没。”
“那周末我带你去买?”林述说,“你哥哥这周要去北京出差,没时间。”
“不用了。”陈岁安打字,“我自己买。”
“他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林述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别让我为难。”
陈岁安盯着那句话,突然觉得很累。哥哥总是这样,安排一切,通过别人来执行。像隔着玻璃指挥,碰不到,摸不着。
“好。周末下午。”
“行。到时候我去学校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