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在校医院住了三天。
高烧反复,最高时烧到四十度二。医生说是重感冒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免疫力崩溃,需要静养。赵鹏他们轮流陪护,打饭,打水,帮他记课堂笔记。
“你哥呢?”第三天下午,赵鹏终于忍不住问,“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陈岁安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的树枝:“不用。他忙。”
“再忙也该来看看啊。”赵鹏嘟囔,“你烧得最厉害那天晚上,一直喊哥,听着都心疼。”
陈岁安没说话。他记得那个晚上,昏迷中梦见小时候发烧,哥哥整夜守着他,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手心。醒来时看见赵鹏趴在床边打瞌睡,心里空了一大块。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哥哥的转账通知:10000元,备注“医药费,买营养品”。
还是没有文字,没有问候。只有钱。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赵鹏吓坏了,拍着他的背:“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陈岁安摇头,漱了口,回到病床。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跟你哥……吵架了?”赵鹏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陈岁安躺下,用被子蒙住头,“我累了,想睡会儿。”
被子下的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光影透过薄被,形成模糊的斑块。他想起冬至那天哥哥的眼神——震惊,恐慌,然后是冰冷的拒绝。
“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每次呼吸都疼。
第四天早上,烧终于退了。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但建议再休息两天。陈岁安办了手续,回到宿舍。
床上堆着这几天室友帮他拿的快递和信件。他整理时,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哥哥的字迹:
“一张是储蓄卡,里面有十万,密码你生日。一张是信用卡副卡,额度二十万。需要用钱就用,别省。照顾好自己。”
没有落款。
陈岁安拿着那两张卡,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十万,二十万,对现在的哥哥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也是哥哥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病刚好,抽第一口就咳嗽起来,但没停。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腾,很快消散。
手机震了,这次是林述。
“岁安,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陈岁安打字:“好了。谢谢。”
“你哥哥很担心你,但他这几天在北京,走不开。”
陈岁安盯着“很担心你”四个字,突然想笑。担心到只能用钱表达,担心到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知道了。”他回复。
“周末我去看你?带你吃点好的补补。”
“不用了。我周末有事。”
“那下周?”
“下周也有事。”
对话停顿了很久。最后林述发来一句:“岁安,别这样。你哥哥他……”
“林哥。”陈岁安打断他,“我很累,想休息。再见。”
他关了手机,靠在栏杆上。远处的篮球场传来运球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接下来的日子,陈岁安开始了一种刻意的疏离。
他不再主动给哥哥发短信。哥哥偶尔发来的问候,他回得简短而礼貌:“嗯。”“好。”“知道了。”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他注销了哥哥给的信用卡副卡,把储蓄卡锁进抽屉最深处。用自己兼职赚的钱和奖学金生活。家教,助教,周末去咖啡店打工。很累,但心里踏实。
哥哥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转账更频繁了,金额也更大了。有时一天转两三次,每次附上不同的备注:“买水果”“买书”“交朋友用”。
陈岁安一律不收。二十四小时后,钱自动退回。
十一月底,哥哥终于打来了电话。陈岁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为什么不收钱?”哥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气。
“我有钱。”陈岁安说。
“你那点兼职够干什么?”
“够我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岁安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岁安。”哥哥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陈岁安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给你钱,妨碍你生活了?”
“对。”陈岁安说,“妨碍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那你要我怎么做?”哥哥问,声音里有种陈岁安从未听过的无力感。
陈岁安握紧手机:“哥,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像以前一样,忙你的工作,过你的生活。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陈岁安说,“我只是长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苦涩的:“长大了。所以不需要哥哥了,是吗?”
陈岁安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不是,想说需要,想说哥我其实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但他没说。
“嗯。”他说,“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长久的沉默。然后哥哥说:“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
陈岁安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黑夜降临。
那天之后,哥哥果然不再频繁联系他。转账依然有,但少了。偶尔发来的短信,也只是最基础的问候:“天冷了加衣。”“考试顺利。”“注意安全。”
陈岁安一一回复:“好。”“谢谢。”“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