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疏远，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周。陈岁安把自己埋在图书馆，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高数，线代，C语言，离散数学……他用繁重的学业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别的。

有时在图书馆熬到深夜，他会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校园。路灯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单。他会想起哥哥，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句“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疼痛还在，但习惯了就好。就像伤口结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流血了。

平安夜那天，宿舍里的人都出去玩了。赵鹏约了女朋友，李锐和王哲去参加联谊。陈岁安一个人留在宿舍，对着电脑敲代码。

十点左右，手机响了。是哥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在宿舍？”哥哥问，背景音很安静。

“嗯。”

“没出去玩？”

“没有。”

“明天圣诞节……”

“我明天有课。”陈岁安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好。那早点休息。”

“哥。”陈岁安叫住他。

“嗯？”

“圣诞节快乐。”

短暂的沉默后，哥哥说：“你也是。”

通话结束。很短，不到一分钟。

陈岁安放下手机，继续敲代码。键盘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窗外突然传来欢呼声。他走到阳台，看见不远处的情人坡上，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廉价的烟花，升到空中炸开，散成短暂的光点。

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看，笑声随风飘来。

陈岁安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关上阳台门，也关上了外面的热闹。

元旦前夜，林述又联系了他。

“岁安，明天你哥哥生日。你要不要……”

“我明天有考试。”陈岁安说。

“考完呢？一起吃个饭？”

“不了。考完我要复习下一门。”

林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岁安，你哥哥这半年老了很多。”

陈岁安的手指收紧。

“他经常熬夜，烟抽得越来越凶。上周体检，胃出血。”林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但他不肯住院，说公司忙。”

陈岁安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在生气，在难过。”林述继续说，“但你哥哥他……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他不用爱我。”陈岁安说，“我是他弟弟，他对我有责任就够了。”

“岁安……”

“林哥，我还要复习。再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一月一日，哥哥的生日。

陈岁安一整天都在考场。上午考高数，下午考英语。考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学校超市时，看见橱窗里陈列着生日蛋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一个最小的巧克力蛋糕。

回到宿舍，点上蜡烛。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他对着蜡烛，轻声说：“哥，生日快乐。”

然后吹灭。

蛋糕很甜，他吃了一小块，剩下的放进冰箱。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哥哥大概在应酬，或者在工作。生日对哥哥来说，从来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深夜，陈岁安躺在床上，突然想起哥哥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在学校，给哥哥打电话：“哥，生日快乐。”

哥哥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他说，“哥，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希望你考上华大。”哥哥说，“希望你有一个我没有的未来。”

陈岁安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现在他真的考上了华大，真的有哥哥拼命为他挣来的未来。

但他不想要了。

不想要这个没有哥哥的未来。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字：“哥，生日快乐。”

发送前，又删掉了。

算了。

有些祝福，不说也罢。

有些距离，保持就好。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远处有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