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那个周末,陈岁安送走了最后一位室友。
赵鹏拖着行李箱,在门口犹豫:“你真不回家啊?”
“嗯。”陈岁安帮他提了一个包,“课题没做完,导师让我留校。”
“大一的课题能有多急……”赵鹏嘟囔,但没再劝,“那你自己注意,过年总得回去吧?”
“看情况。”
送到楼下,赵鹏上车前回头:“岁安,有事打电话。我家就在南市,随时能来。”
“好。”
车开远了。陈岁安站在宿舍楼前,看着空荡荡的校园。梧桐树彻底秃了,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绝望的姿势。
回到407,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另外三张床都空了,被子卷起来,桌面收拾干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衣服,书,洗漱用品。最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这些年存下的宝贝:哥哥寄回家的汇款单,按时间顺序整齐叠放;高考前哥哥写给他的鼓励便签,字迹有些潦草;父亲去世那天,他在医院偷拍的哥哥的背影,洗成了小小的照片;还有两张电影票——冬至那天买的,已经过期了。
陈岁安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哥哥站在医院走廊尽头,背对着镜头,肩膀垮着,手里夹着烟。那是他从未在哥哥面前展露过的疲惫。
看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锁好。
手机震了。是母亲。
“岁安,什么时候回家?你哥哥说给你订了机票。”
陈岁安打字:“妈,我今年不回去了。学校有事。”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不回来?为什么?”母亲的声音透着焦急,“大过年的,哪能不回家?”
“真的有事。”陈岁安说,“导师的课题很急,下学期要交。”
“什么课题这么重要?过年都不让人过?”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你爸走了,你就剩妈了……过年都不回来看我?”
陈岁安鼻子一酸:“妈……”
“你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母亲突然问,“他最近也不怎么回家,打电话总说忙。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陈岁安说,“就是都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母亲叹气,“这个家,怎么就散了……”
陈岁安说不出话。
“你哥给你打了钱,让你买机票。”母亲说,“听话,回来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韭菜饺子。”
“妈……”陈岁安闭上眼睛,“我争取。”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宿舍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哥哥。
“妈说你过年不回来?”
陈岁安打字:“嗯。学校有事。”
“什么事?”
“课题。”
“什么课题比过年还重要?”
陈岁安没回。
过了几分钟,哥哥直接打来电话。
“喂。”
“陈岁安。”哥哥的声音很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了,学校有事。”
“什么事?你说清楚。”
陈岁安沉默。
“是不是因为我?”哥哥问。
陈岁安还是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叹息:“岁安,回家。妈想你了。”
“那你呢?”陈岁安轻声问,“哥,你想我回家吗?”
哥哥没说话。只有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清晰而沉重。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回去。”陈岁安说,“免得我们都不自在。”
“我没说不想看见你。”
“但你也说过,就当没我这个弟弟。”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忙乱。再开口时,哥哥的声音哑得厉害:“那句话……我收回。”
“收回也没用。”陈岁安说,“说出口的话,收不回的。”
长久的沉默。陈岁安能想象哥哥此刻的样子——在办公室,或者在车里,皱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这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
“岁安。”哥哥开口,声音很轻,“回家吧。我保证……我们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兄弟,家人,没有多余的感情,没有越界的可能。
陈岁安笑了:“哥,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我不想。”陈岁安说,“我不想再当那个听话的弟弟,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陈岁安深吸一口气,“我想离你远一点。这样对谁都好。”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咳嗽。
“哥?”
“没事。”哥哥说,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什么,“你想离我远点,是吗?”
“……嗯。”
“好。”哥哥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哥——”
电话挂了。
陈岁安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突然觉得心慌。他想打回去,想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哥你别生气。
但最终没有。
算了。他想。这样也好。
彻底断了,就不会再疼了。
除夕那天,南市下起了小雨。冬天的雨冰冷刺骨,整个城市笼罩在湿冷的灰色里。
宿舍楼几乎全空了,整层楼只有他这一间亮着灯。陈岁安去食堂吃了晚饭——因为留校学生少,食堂只开了几个窗口,菜色简单。他打了份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不是韭菜。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看春晚。歌舞,小品,相声。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在台下热烈鼓掌。很热闹,但隔着屏幕,像另一个世界。
九点左右,手机开始震动。班级群里的拜年消息,室友们的祝福,许晴发来的“新年快乐”。
他一回复:“新年快乐。”
十点,母亲打来电话。
“岁安,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里有电视的背景音。
“吃了。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哦……”母亲顿了顿,“妈今天包了韭菜的,你最爱吃的。”
陈岁安眼眶发热:“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母亲声音哽咽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就放心了。你哥……他也没回来。”
“哥也没回去?”
“嗯。说公司有事。”母亲叹气,“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
挂了电话,陈岁安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哥哥发了条短信:
“哥,新年快乐。”
发送。
没有回复。
十一点,雨停了。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南市城区禁放烟花,声音来自郊区。
陈岁安关了电脑,走到阳台。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外套。
手机震了。他迅速拿起来看,是林述。
“岁安,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