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南市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
嫩绿的叶片在三月微风中颤抖,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岁安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看向远处开始泛绿的草坪。
春天来了,但心里还是冬天。
从除夕夜那次见面后,他和哥哥彻底进入了某种冰冷的默契。哥哥不再频繁转账,只是每月固定往他卡里打一笔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偶尔发来的短信也只剩下最基本的问候,像两个被迫维持联系的远房亲戚。
陈岁安把更多时间投入学习。大一下学期课程更重了: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概率论……他选了所有能选的课,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每一天。课余时间做家教,去实验室给导师打杂,周末在咖啡馆打工到深夜。
累,但充实。充实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四月初的一个周五,许晴在图书馆找到他。
“陈岁安,下周末数学系有讲座,你来吗?”她递过一张宣传单,“请的是MIT的教授,讲机器学习前沿。”
陈岁安接过,看了看:“谢谢,但我周末要打工。”
“请个假吧。”许晴在他对面坐下,“机会难得。而且……”她顿了顿,“我听说岁寒科技是这次讲座的赞助方之一。”
陈岁安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哥哥可能会来。”许晴看着他,“你……想见他吗?”
陈岁安合上书:“不想。”
“可是……”
“许晴。”陈岁安打断她,“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想去。”
许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岁安,你这样不累吗?”
“累什么?”
“把自己绷得这么紧。”许晴说,“我认识你这半年,你没参加过一次社团活动,没看过一场电影,没跟谁出去玩过。你就像……就像在惩罚自己。”
陈岁安抬起头。图书馆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没有惩罚自己。”他说,“我只是在生活。”
“可生活不是这样的。”许晴说,“生活应该有朋友,有爱好,有……快乐。”
“我有朋友。”陈岁安说,“有爱好,也很快乐。”
许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最后她叹了口气:“好吧。那讲座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她起身离开。陈岁安看着她消失在书架间的背影,低头继续看书。但那些文字突然变得陌生,在眼前跳动,进不了脑子。
他掏出手机,解锁,又锁上。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给哥哥发短信。
讲座那天,陈岁安确实去了。
不是去听讲座,是去咖啡馆打工。那家咖啡馆就在讲座举办的教学楼对面,从二楼窗户能看见报告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下午三点,讲座开始半小时后,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哥哥从副驾驶下来,林述从驾驶座下来。两人都穿着正式的西装,林述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们并肩走向教学楼,路上有学生认出他们,上前打招呼。哥哥简短回应,林述则微笑着握手。
陈岁安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咖啡杯。水珠顺着杯壁滴下来,弄湿了他的袖子。
他看见哥哥在进入教学楼前,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咖啡馆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陈岁安能感觉到哥哥的目光——锐利,敏锐,像能穿透玻璃。
他下意识后退,躲到窗帘后面。
再探头看时,哥哥已经进去了。
整个下午,陈岁安都有些心不在焉。打翻了一杯拿铁,找错了两次钱,把摩卡做成了卡布奇诺。
“岁安,你今天状态不对啊。”店长拍拍他的肩,“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事。”陈岁安摇头。
五点半,讲座结束。人流从教学楼涌出。陈岁安看见哥哥和林述最后出来,身边围着几个院领导,正热烈地交谈着什么。
他们往停车场走去。快上车时,哥哥突然停住,对林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径直朝咖啡馆走来。
陈岁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躲,但来不及了。哥哥已经推门进来。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哥哥站在光带里,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哥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吧台后的陈岁安身上。
他走过来。
“一杯美式。”哥哥说,声音平静。
陈岁安低头操作咖啡机:“……要糖和奶吗?”
“不用。”
机器嗡嗡作响。蒸汽喷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陈岁安盯着咖啡液缓缓滴入杯中,不敢抬头。
“你在这里打工?”哥哥问。
“嗯。”
“每周几天?”
“周末两天。”
“累吗?”
“不累。”
一问一答,像审讯。陈岁安把咖啡递过去:“您的咖啡。”
哥哥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你在这里打工。”哥哥说,“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不缺钱。”陈岁安说,“只是想积累点社会经验。”
哥哥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岁安读不懂的情绪:“你瘦了。”
陈岁安没说话。
“好好吃饭。”哥哥说,“别太累。”
“嗯。”
短暂的沉默。哥哥终于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太苦了。”
“您说要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