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哥哥放下杯子，“只是没想到这么苦。”

陈岁安看着他。灯光下，哥哥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嘴角有细纹，是长期疲惫的痕迹。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风霜侵蚀但依然挺立的树。

“哥。”陈岁安开口，“你胃好点了吗？”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好多了。”哥哥说，“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那就好。”

又是沉默。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爵士乐。

“岁安。”哥哥轻声说，“我们……非要这样吗？”

陈岁安的手指在吧台下收紧：“哪样？”

“像陌生人一样。”哥哥说，“我是你哥。”

“我知道你是我哥。”陈岁安说，“但我也是我。我有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疏远我？”

陈岁安抬起头，直视哥哥的眼睛：“哥，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相处？”

哥哥被问住了。

“像以前一样？”陈岁安继续说，“你给钱，我接受。你偶尔来看看我，我假装一切都好。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继续假装我们是正常的兄弟？”

“我们就是正常的兄弟。”

“是吗？”陈岁安笑了，笑容很苦，“如果是正常的兄弟，你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半年不联系吗？如果是正常的兄弟，我们会像现在这样，连站在一起都觉得尴尬吗？”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角落的情侣起身离开。风铃再次响起，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哥。”陈岁安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知道你爱我，以哥哥的方式。但有时候，爱也会让人窒息。”

哥哥握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

“所以，就让我们保持这样的距离吧。”陈岁安说，“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偶尔联系，互不打扰。这样对谁都好。”

“这是你想要的？”哥哥问。

“是。”

“即使这样会让你痛苦？”

“我不痛苦。”

“你撒谎。”哥哥说，“岁安，你从小到大，撒谎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摩挲拇指。现在就是。”

陈岁安立刻松开手，把手藏到身后。

哥哥看着他这个小动作，眼神软了下来：“你还是没变。”

“我变了。”陈岁安说，“哥，我真的变了。”

哥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放下咖啡杯，掏出钱包：“多少钱？”

“不用了，我请你。”

“不行。”哥哥抽出两张一百块放在吧台上，“剩下的当小费。”

“哥——”

“收着。”哥哥说，“这是哥哥给弟弟的，不是施舍。”

陈岁安看着那两张红色的钞票，喉咙发紧。

哥哥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岁安。”

“嗯？”

“不管你怎么想，你永远是我弟弟。”哥哥背对着他说，“永远都是。”

风铃响，门开了又关。

陈岁安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穿过马路，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林述在车旁等着，看见哥哥出来，为他拉开车门。

车开走了。

陈岁安低头，看着吧台上那两张钞票。崭新的，红色刺眼。

他拿起，想撕掉，但最终没有。只是把它们收进收银机，记了一笔账：美式一杯，三十八元。小费，一百六十二元。

很多的小费。多到荒谬。

那天晚上，陈岁安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他骑在哥哥肩上，去看元宵节的花灯。人很多，他怕走丢，紧紧抓着哥哥的头发。

“哥，别放手。”

“不放。”哥哥说，“哥永远不放。”

梦里，哥哥真的没有放手。一直背着他，走过长长的街，看过一盏又一盏灯。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梧桐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

但他心里的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去了。

第二天，陈岁安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箱进口胃药，全是英文说明。还有一张纸条：

“按时吃饭。药每天三次，饭后。别嫌麻烦。——哥”

陈岁安看着那箱药，突然很想打电话给哥哥，问问他好不好，问问他累不累，问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用物质表达关心，却从不走近。

但他没有。

只是把药收进柜子，锁好。

像锁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像锁住那个永远停留在冬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