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南市进入梅雨季。
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几天都干不透。宿舍的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地砖返潮,走上去黏糊糊的。陈岁安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地,吃药也不见好。
“你得去校医院看看。”赵鹏说,“别拖成肺炎。”
“没事。”陈岁安摆摆手,继续敲代码。下周期末考试,他还有三个大作业要交。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瞥了一眼——又是转账通知,哥哥打的,备注“买药”。他划掉通知,没理会。这一个月来,哥哥打了五次钱,他一次都没收。
咳嗽突然加剧,他弓起身子,咳得满脸通红。赵鹏赶紧给他倒水:“你这样不行,今天必须去看医生。”
拗不过室友,下午陈岁安去了校医院。医生听了肺音,开了消炎药和止咳糖浆。
“注意休息,别熬夜。”医生叮嘱,“你们这些学生,总是不把身体当回事。”
从医院出来,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陈岁安没带伞,把药塞进背包,快步往宿舍走。
路过学校超市时,他看见橱窗里挂起了父亲节促销的海报。红色的字很醒目:“感恩父爱,给爸爸最好的礼物。”
他站在雨中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超市。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父亲节礼品:剃须刀,皮带,钱包,保健品。陈岁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茶叶区。父亲生前爱喝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泡一大壶,能喝一天。哥哥好像也喝茶了,那次在咖啡馆,他点的是茶,不是咖啡。
他挑了一盒龙井,不贵,但包装精致。付钱时,店员问:“需要贺卡吗?”
陈岁安犹豫了一下:“不用。”
走出超市,雨小了些。他抱着那盒茶叶,站在屋檐下。手机日历提醒跳出来:六月十八日,父亲节。也是哥哥的生日。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去年父亲节。那时父亲刚去世三个月,他给哥哥发短信:“哥,父亲节快乐。”哥哥回:“你也是。”
那时他们还能正常说话,虽然简短,但至少不尴尬。
现在呢?现在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敢说。
回到宿舍,陈岁安把茶叶放在桌上。龙井的包装盒是墨绿色的,烫金的字,看起来很高级。他想象哥哥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会猜到是他送的吗?会喜欢吗?还是会觉得多此一举?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寄出去。
找了个快递盒,把茶叶放进去。填地址时,他停顿了一下。寄到公司?还是寄到哥哥住的地方?他不知道哥哥住在哪里,这些年哥哥从来没告诉过他。
最后他填了岁寒科技的地址。收件人写“陈总”,寄件人只写“C”。
快递员上门取件时问:“要保价吗?”
“不用。”
“那万一丢了……”
“丢了就算了。”陈岁安说。
寄完快递,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
六月十八日那天,从早到晚,陈岁安的手机都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哥哥大概在忙,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个生日。陈岁安照常上课,去图书馆,晚上在咖啡馆打工。只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晚上十点,他下班回宿舍。雨停了,空气清新湿润。梧桐叶上挂满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脚步顿住了。
车门打开,哥哥走下来。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南市的六月已经很热了,但哥哥好像总是怕冷。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墨绿色的,很眼熟。
陈岁安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转身离开。
哥哥已经看见了他,走过来。
“刚下班?”哥哥问。
“嗯。”
“咳嗽好点了吗?”
“……你怎么知道?”
“赵鹏给我发了信息。”哥哥说,“说你咳了半个月。”
陈岁安咬了下嘴唇。赵鹏这个叛徒。
“药吃了吗?”
“吃了。”
短暂的沉默。哥哥举起手里的快递盒:“这个,是你寄的?”
陈岁安看着那个盒子,想否认,但最终点头:“嗯。”
“为什么匿名?”
“怕你不收。”
哥哥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我为什么不收?”
“因为……”陈岁安说不下去。
哥哥打开盒子,拿出那罐茶叶。墨绿色的罐子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龙井。”哥哥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茶?”
“猜的。”陈岁安说,“上次在咖啡馆,你点的茶。”
哥哥笑了,很轻的一声:“你还记得。”
“记得。”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岁安。”哥哥开口,“今天……谢谢。”
“不用谢。”陈岁安说,“生日快乐。”
“你还记得我生日?”
“记得。”
哥哥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突然咳嗽起来,比陈岁安咳得还厉害,弯下腰,肩膀剧烈颤抖。
陈岁安立刻上前:“哥,你怎么了?”
哥哥摆摆手,示意没事,但咳得停不下来。陈岁安扶住他,感觉到哥哥的手臂很瘦,隔着大衣都能摸到骨头。
“药呢?”陈岁安问,“你吃药了吗?”
哥哥摇头,还在咳。
陈岁安急了:“哥,你……”
话没说完,哥哥突然直起身,脸色苍白,但终于止住了咳嗽。他深吸几口气:“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陈岁安问,“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哥哥说,“人总会变的。”
这句话很耳熟。陈岁安想起来,他在日料店说过同样的话。
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疲惫,孤独,还有说不出口的关心。
“哥,你上来坐会儿吧。”陈岁安说,“我给你倒杯水。”
哥哥犹豫了一下,点头。
宿舍里,赵鹏他们都不在。陈岁安让哥哥坐在自己椅子上,去倒了杯温水。
“吃药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