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南市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水像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陈岁安考完最后一门，从教学楼跑回宿舍，还是湿了半边身子。赵鹏他们在收拾行李，整个楼道里都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岁安，你什么时候走？”李锐问。
“我不走。”陈岁安擦着头发，“我申请了暑期项目，留校。”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三个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又不回家？”王哲皱眉，“过年没回，暑假也不回？你妈该多伤心。”
陈岁安低头整理书桌：“项目很重要，导师说对保研有帮助。”
“那也不用整个暑假都留校啊。”赵鹏说，“做一个月，回家待一个月，不行吗？”
陈岁安没说话。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不敢面对母亲询问的眼神，不敢面对可能回来的哥哥，不敢面对那个满是回忆的老房子。
“你们别劝了。”他轻声说，“我已经决定了。”
赵鹏叹了口气，继续收拾行李。下午，室友们陆续离开。李锐是最后一个走的，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岁安，有事打电话。我家就在南市，随时能来。”
“好。”
门关上了。宿舍里只剩下陈岁安一个人。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笼罩在灰白的水幕中。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看项目资料。
是一个关于机器学习图像识别的课题，导师说如果做得好，可以发论文。他很需要这个，需要学术成就来填补心里的空洞，需要忙碌来忘记不该想的事。
傍晚，雨小了些。他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是母亲。
“岁安，考完试了吧？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樱桃，都洗好了。”
陈岁安喉咙发紧：“妈，我暑假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不回？为什么？”
“学校有项目，很重要。”
“什么项目比回家还重要？”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走了，你就剩妈了。半年不见，妈想你啊……”
“妈，对不起。”陈岁安闭上眼睛，“我真的回不去。”
“是不是因为岁寒？”母亲突然问，“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过年都不一起回来，现在你连暑假都不回。你们……”
“妈，跟哥没关系。”陈岁安打断她，“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信。”母亲哭了，“岁安，你告诉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哥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哥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
“妈，别问了。”陈岁安说，“等我项目做完，我就回去看你。我保证。”
挂了电话，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又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他没看。
他知道，哥哥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第二天早上，哥哥的电话来了。
陈岁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为什么不回家？”哥哥开门见山。
“我有项目。”
“什么项目？”
“导师的课题，关于图像识别的。”
“可以回家做吗？”
“不能，需要实验室设备。”
短暂的沉默。陈岁安能听见哥哥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很急促。
“陈岁安。”哥哥叫他的全名，这是生气的前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过年不回家，暑假不回家。你是在躲我吗？”
陈岁安握紧手机：“……不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了，我有项目。”
“项目什么时候都能做！”哥哥的声音提高了，“妈一个人在家，半年没见你了，你就不能回去看看她？”
“等我做完就回去。”
“做完是什么时候？八月？九月？那时暑假都结束了！”
“那我也要……”
“陈岁安！”哥哥打断他，“我现在在公司，一个小时后到学校。你在宿舍等我。”
“哥，你不用……”
“等我。”
电话挂了。
陈岁安看着手机，心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哥哥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一个小时后，他该说什么？继续撒谎？还是说实话？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梧桐叶被雨水洗刷后的清香。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直到喉咙发干，才掐灭。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陈岁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哥哥站在门外，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领带松了，袖口挽到手肘。脸上有疲惫，但眼神锐利。他手里提着个纸袋，能看见里面是饭盒。
“吃饭了吗？”哥哥问，走进来。
“还没。”
“先吃饭。”哥哥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两个保温饭盒，“妈让我带给你的，韭菜饺子。”
陈岁安的鼻子一酸。母亲还是包了饺子，即使他不回去。
两人在桌边坐下。哥哥打开饭盒，热气冒出来，带着熟悉的香味。陈岁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是母亲的味道，咸淡正好，韭菜很鲜。
“好吃吗？”哥哥问。
“好吃。”
“妈包了一早上。”哥哥看着他，“边包边哭，说你不爱吃她包的饺子了，所以不回来。”
陈岁安的筷子停住了。
“岁安。”哥哥的声音低了下来，“回家吧。妈想你了。”
“我……”
“如果你是在躲我，我可以不回家。”哥哥说，“你回去陪妈，我在南市。这样行吗？”
陈岁安抬起头：“哥，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陈岁安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想看见你和林述在一起？说我受不了那种亲密的画面？说我每次想起你，心里都疼得像要裂开？
不能说。说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就是想留在学校。”他最后说，“想做项目，想为将来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