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前一天晚上,护士来给哥哥做术前准备。剃掉腹部的毛发,禁食禁水,签各种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哥哥签得很平静,但陈岁安看见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哥。”陈岁安握住他的手,“别怕。”
“我不怕。”哥哥说,但声音有些虚,“就是……有点紧张。”
这是陈岁安第一次听见哥哥承认紧张。他握紧哥哥的手:“没事的,我在这儿。”
晚上,兄弟俩挤在病床上睡。床很小,两人只能侧着身,紧紧贴在一起。哥哥的背很瘦,脊椎骨节分明,陈岁安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腰间,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起伏。
“岁安。”哥哥在黑暗中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哥哥顿了顿,“手术出了什么意外,你要照顾好妈。”
陈岁安的手一紧:“不会有意外。”
“我知道。”哥哥说,“但万一……”
“没有万一。”陈岁安打断他,“哥,你答应过我的,会好好活着。”
哥哥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陈岁安:“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哥哥的血压有点低,护士嘱咐他别紧张。八点,医生来做最后确认,交代手术流程和注意事项。
“胃息肉切除术,微创,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医生说,“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周,恢复期至少一个月。这期间要严格控制饮食,不能劳累,定期复查。”
哥哥一一记下。陈岁安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医学术语,心里乱糟糟的。
八点半,护士推着转运床进来。哥哥换上手术服,躺上去。陈岁安跟到电梯口,被拦住了。
“家属在手术室外等。”护士说。
哥哥握住陈岁安的手,握得很紧:“等我。”
“嗯。”陈岁安点头,“我等你。”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岁安看见哥哥躺在转运床上,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门完全关闭。
手术室在五楼。陈岁安坐电梯上去,找到对应的等候区。已经有好几个家属等在那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默默祈祷。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各手术室的状态:“手术中”、“准备中”、“已完成”。哥哥在3号手术室,状态很快就变成了“手术中”。
时间开始变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陈岁安盯着电子屏上的时间,从九点零一分,到九点零二分,到九点零三分……他不敢看手机,不敢离开,就那样坐着,眼睛盯着那行“手术中”的字。
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麻醉意外,大出血,感染,息肉是恶性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不会的,哥哥会没事的。
十点,林述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喝点东西。”林述递给他一杯,“别太紧张。”
陈岁安接过,但没喝:“谢谢林哥。”
“你哥会没事的。”林述在他身边坐下,“这个医生是国内最好的胃外科专家,手术成功率很高。”
“嗯。”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等候区里很安静,只有电子屏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岁安。”林述突然开口,“你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这么拼吗?”
陈岁安转头看他。
“不只是为了钱,也不只是为了责任。”林述看着前方,眼神有些遥远,“他是想证明,他爸爸没看错人。是想证明,这个家没有因为他爸的离开就垮掉。是想证明……他值得被爱。”
陈岁安的鼻子一酸。
“所以他总是不顾自己,总是把所有事都扛着。”林述继续说,“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不扛,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可他不用一个人扛。”陈岁安说,“还有我。”
“是啊,还有你。”林述笑了,“所以他最近好多了。至少知道累了要休息,生病了要看医生。以前啊,他就算烧到四十度,也要去公司开会。”
陈岁安想起哥哥发烧那三天。那时他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这样硬撑了很多年。
十一点,电子屏上3号手术室的状态还是“手术中”。陈岁安开始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踱步。
“别急,微创手术本来时间就长。”林述安慰他。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喊:“陈岁寒的家属?”
陈岁安立刻冲过去:“我是!”
“手术很顺利。”护士说,“息肉已经切除,正在做病理分析。病人马上送到复苏室,大概半小时后回病房。”
陈岁安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林述扶住他:“看,我说没事吧。”
“谢谢。”陈岁安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是后怕的眼泪,也是庆幸的眼泪。
半小时后,哥哥被推回病房。还在麻醉中,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医生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六小时内不能喝水,要等排气后才能进食流食,要注意观察引流管的情况……
陈岁安一一记下,生怕漏掉一个字。
下午两点,哥哥醒了。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陈岁安。
“……岁安。”他的声音很哑。
“哥。”陈岁安握住他的手,“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很好。”
哥哥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麻醉还没完全过去,他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是陈岁安这辈子最累,也最安心的一周。
累是因为要全天照顾哥哥。喂水,擦身,换药,记录体温和血压,盯着点滴瓶,还要注意哥哥有没有排气——第一次觉得“放屁”这个词这么重要。
安心是因为哥哥就在身边,能看见,能摸到,能确认他没事。
哥哥恢复得比想象中快。第二天就能坐起来,第三天就能下床慢慢走,第四天拔掉了引流管。只是人还是很虚弱,吃不了什么东西,稍微动一下就出虚汗。
陈岁安每天变着花样给哥哥弄流食:米汤,藕粉,蔬菜汁。哥哥总是皱眉:“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