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到南市的那天,天是灰的。
飞机落地时下着小雨,雨滴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陈岁安扶着哥哥走出机场,林述已经等在出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直接回公司。”哥哥一上车就说。
“岁寒,你刚出院……”林述皱眉。
“我说了,回公司。”哥哥的语气不容反驳。
林述叹了口气,启动车子。陈岁安坐在后座,看着哥哥疲惫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知道劝不动。哥哥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
车开到公司楼下,哥哥让陈岁安先回学校:“你回宿舍休息,我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我陪你。”陈岁安说。
“不用。”哥哥拍拍他的肩,“听话。”
陈岁安只好下车。看着车开进地下停车场,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全身湿透,才慢慢走回学校。
宿舍里,赵鹏看见他吓了一跳:“岁安,你怎么了?淋成这样?”
“没事。”陈岁安换了衣服,爬上床,“我睡会儿。”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哥哥苍白的脸,和那句“回公司”。医生说要休息一个月,可哥哥连一天都等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岁安每天给哥哥发短信,提醒他吃药,提醒他吃饭,提醒他休息。哥哥总是回“好”,但陈岁安知道他根本没听。
因为他去公司看过几次。每次去,哥哥都在开会,或者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手边是凉掉的咖啡和几乎没动的外卖。
“哥,你又没吃饭。”陈岁安把外卖盒收走,换上自己带来的粥。
“太忙了,忘了。”哥哥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再忙也要吃饭。”陈岁安把粥推到他面前,“医生说你的胃要慢慢养。”
哥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粥,几口喝完:“好了,吃完了。你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
“我等你一起回去。”
“不用。”哥哥说,“我可能要忙到很晚。”
每次都是这样。陈岁安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哥哥工作的背影。灯光下,哥哥的肩膀紧绷着,背挺得很直,但陈岁安能看见他偶尔抬手按胃的动作,能看见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知道哥哥在疼,在硬撑。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九月底,对赌协议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公司的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每个人都在加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
陈岁安明显感觉到哥哥的变化。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凶了,脾气也变得暴躁。有一次他去送饭,正好听见哥哥在办公室里对下属发火,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些严厉的批评和命令,突然觉得哥哥很陌生。那个温柔的、会给他煮粥、会哄他睡觉的哥哥,好像被眼前这个冷酷的、疲惫的、焦虑的人取代了。
晚上,他问哥哥:“公司……情况很糟吗?”
哥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很糟。如果月底前找不到新的投资方,公司就完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哥哥的声音里有一种陈岁安从未听过的无力感,“我已经尽力了。”
陈岁安走过去,跪在沙发前,握住哥哥的手:“哥,如果真的不行,就放弃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哥哥睁开眼,看着他:“岁安,你不懂。这个公司不只是钱,是我这几年的心血,是所有员工的希望,是我……向你爸证明我能行的方式。”
“你已经证明了。”陈岁安说,“在我心里,你早就证明了。”
哥哥苦笑,没说话。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陈岁安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他给哥哥打电话,想问问要不要给他带宵夜。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林述的声音。
“岁安?”
“林哥,我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在医院。”
陈岁安的心一沉:“哪个医院?他怎么了?”
“老毛病,胃疼。”林述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你别担心,没事。”
“我过去。”
“太晚了,你明天再来吧。”
“我现在就过去。”
挂掉电话,陈岁安冲出校门,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路上,他不停地给哥哥打电话,但都没人接。
到医院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在急诊室找到了林述,林述看见他,愣了一下:“不是让你明天来吗?”
“我哥呢?”陈岁安问。
“在输液室。”林述带他过去,“医生说胃黏膜又出血了,需要住院治疗。”
输液室里,哥哥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得像纸。陈岁安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很凉。
“哥。”
哥哥睁开眼,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