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能不来。”陈岁安在他身边坐下,“疼吗?”
“不疼。”
“骗子。”陈岁安的眼睛红了,“你总是骗我。”
哥哥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林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岁安,你陪他吧,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
林述走后,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夜深了,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哥。”陈岁安轻声说,“算了吧。”
哥哥看着他。
“公司,对赌协议,都算了吧。”陈岁安说,“我不要你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不要你住院,不要你疼,不要你累得站都站不稳。”
“岁安……”
“你答应过我的。”陈岁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答应过要做手术,答应过要好好休息,答应过再也不骗我。可你一样都没做到。”
哥哥的眼神黯了下来:“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陈岁安说,“我要你好好活着。哥,我求你,别干了。我们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我马上就能毕业了,我可以工作,可以养你,可以……”
“岁安。”哥哥打断他,“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陈岁安哭着说,“我是认真的。哥,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压力,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哥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岁安,你还记得爸去世前跟我说的话吗?”
陈岁安点头:“记得。他说,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他说,岁寒,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哥哥的声音很轻,“他说,我相信你。”
“你已经做到了。”陈岁安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够。”哥哥摇头,“如果我连公司都保不住,如果我连对赌协议都输掉,那我就是个失败者。我有什么脸去见爸?”
“爸不会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哥哥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岁安,我在乎。我不能输,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笑话。”
陈岁安看着哥哥眼里的执拗和疲惫,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哥哥不是放不下公司,是放不下心里那个沉重的枷锁。那个叫“责任”的枷锁,那个叫“承诺”的枷锁,那个叫“不能输”的枷锁。
这个枷锁,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就牢牢锁住了哥哥。这些年,哥哥不是背着它前行,而是被它拖着、拽着、几乎要被压垮。
而他能做什么?他能解开这个枷锁吗?
不能。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让陈岁安心里的酸涩达到了顶点。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哥哥也沉默了。两人就这样坐在输液室里,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流逝,像生命的消耗。
凌晨三点,点滴终于打完了。护士拔针时,哥哥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青紫的针眼。
“回家吧。”陈岁安说。
“嗯。”
两人打车回公寓。路上,哥哥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陈岁安看着哥哥憔悴的睡颜,突然想起在北京医院的那几天。那时哥哥也这么累,但至少愿意休息。现在,连休息都成了一种奢侈。
回到公寓,他把哥哥扶到床上躺下。哥哥闭着眼睛,眉头微皱,手无意识地按在胃上。
陈岁安去倒了温水,拿来药:“哥,吃药。”
哥哥睁开眼,乖乖把药吃了。然后拉住陈岁安的手:“陪我躺会儿。”
两人躺在床上,像在北京时那样,面对面侧躺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哥哥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岁安。”哥哥轻声说。
“嗯?”
“如果……我真的失败了,你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陈岁安说,“永远不会。”
“那就好。”哥哥笑了,很疲惫的笑容,“睡吧。”
陈岁安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能听见哥哥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哥哥握着他的手,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大厦将倾前的寂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快要撑不住了。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陈岁安把脸埋进哥哥怀里,深深吸气。
闻到了药的味道,闻到了疲惫的味道,闻到了绝望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