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到期的前一天,公司里所有人都熬了通宵。
陈岁安去送宵夜的时候,看见整个楼层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工位上忙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打印机不停地吐出纸张,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
他在哥哥的办公室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哥哥、林述,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三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桌上摊满了文件。
哥哥正在说话,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语速很快,眉头紧锁。林述在一旁补充,偶尔递过去一份文件。那个中年男人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面无表情。
陈岁安没进去,把宵夜交给外面的秘书:“等他们谈完了,麻烦你拿进去。”
“好的。”秘书点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陈总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岁安心里一紧,但还是说:“麻烦你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哥哥正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什么,背影挺拔,但陈岁安能看出他的疲惫——肩膀微微下沉,写字时手有点抖。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岁安突然很想哭。为哥哥的辛苦,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这个看似很近却遥不可及的世界。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凌晨三点,他给哥哥发了条短信:“哥,休息会儿吧。”
没有回复。
早上六点,他收到林述的微信:“岁安,能来公司一趟吗?你哥哥需要换洗衣服。”
他立刻收拾了几件衣服,打车过去。公司里依然灯火通明,但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工作。
哥哥的办公室里,谈判还在继续。陈岁安透过玻璃看见,哥哥的衬衫领口松开了,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林述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陈岁安把衣服交给林述:“林哥,他怎么样?”
“很累。”林述揉了揉眉心,“但谈判有进展。那个投资方愿意投钱,但条件很苛刻。”
“什么条件?”
“要求控股。”林述说,“你哥哥要放弃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陈岁安愣住了:“那……公司还是他的吗?”
“名义上还是,但实际上……”林述没说完,但陈岁安懂了。
哥哥拼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失去控制权。
“他同意了吗?”陈岁安问。
“还没。”林述说,“他在争取,但……时间不多了。”
陈岁安看向办公室里的哥哥。灯光下,哥哥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他正在说什么,语速很快,手势有力,像是在做最后的抗争。
“林哥。”陈岁安突然说,“我能做什么吗?”
林述看着他,眼神复杂:“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
陈岁安低下头。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
中午,谈判终于结束了。办公室门打开,三个人走出来。哥哥和投资方握手,脸上是职业的笑容,但陈岁安能看出那笑容下的疲惫。
投资方离开后,哥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谈成了?”林述问。
“谈成了。”哥哥说,声音沙哑,“我让了百分之四十八的股权,保留了控制权。”
“太好了。”林述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到了。”
哥哥笑了,但笑容很苦涩:“是啊,做到了。”
陈岁安走过去:“哥。”
哥哥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衣服。”陈岁安把袋子递给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
话没说完,哥哥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林述和陈岁安同时扶住他。
“我没事。”哥哥摆手,“就是有点晕。”
“低血糖。”林述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走,去吃点东西。”
三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餐厅。哥哥点了一碗粥,但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他说。
“再吃点。”陈岁安把勺子推过去,“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哥哥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好。”
他又喝了几口,然后真的吃不下了。陈岁安也没勉强,把自己点的面条推过去:“那吃我的,这个好消化。”
哥哥笑了,很轻的一声:“你吃吧,我不饿。”
下午,公司开了全员大会。哥哥站在台上,宣布了对赌协议成功、公司获得新投资的消息。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人激动得哭了。
陈岁安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哥哥。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像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陈岁寒。
但陈岁安知道,这个笑容是假的。他知道哥哥胃在疼,知道哥哥累得快要站不住,知道哥哥为了这个笑容付出了什么。
会议结束后,哥哥被员工们围住,恭喜,拥抱,合影。他一一应对,笑容得体,举止从容。
陈岁安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突然觉得,哥哥离他很远。不是物理距离的远,是那种……站在两个世界里的远。
哥哥的世界是公司,是投资,是股权,是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东西。而他的世界是学校,是实验室,是那些哥哥可能觉得幼稚的东西。
他们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交汇的那一刻绚烂夺目,然后就要各自延伸,渐行渐远。
晚上有庆功宴,在五星级酒店。哥哥让陈岁安一起去,但陈岁安拒绝了。
“我回学校。”他说,“明天有课。”
“好吧。”哥哥也没坚持,“那你路上小心。”
陈岁安一个人回了学校。宿舍里没人,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