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南市下了一场大雪。
陈岁安早上醒来时,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在寂静的清晨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赵鹏他们都回家了,南市本地人,冬至要回家吃汤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暗着。去年这个时候,他早早起床,精心打扮,在东门等了四个小时。
今年,他什么都不用等。
上午,他去实验室。项目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他和另一个留校的博士生。两人打了个招呼,各自对着电脑工作。
中午,他去食堂。冬至的缘故,食堂准备了汤圆。他打了一份,芝麻馅的,很甜。吃了几颗就放下了,太腻。
下午,他回到宿舍。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突然很想给哥哥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打过去说什么?说冬至快乐?说下雪了?还是说……我想你?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哥哥的声音传来,有点喘,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哥。”陈岁安开口,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嘈杂的背景音消失了,像是哥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岁安。”哥哥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克制不住的欣喜,“你……怎么打来了?”
“今天冬至。”陈岁安说,“想跟你说声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哥哥顿了顿,“你吃汤圆了吗?”
“吃了。食堂的,芝麻馅。”
“好吃吗?”
“还行。”陈岁安问,“你呢?吃了吗?”
“还没。”哥哥说,“在公司,等会儿吃。”
“又加班?”
“嗯。年底了,事情多。”
两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哥。”陈岁安开口,“南市……下雪了。”
“我知道。”哥哥说,“我在窗边看见了,很大。”
“你那边也下雪了?”
“嗯。”哥哥顿了顿,“岁安,你还记得去年冬至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东门的雪,等了四个小时,食堂的汤圆,那句“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子里。
“记得。”陈岁安说。
“对不起。”哥哥突然说,“去年……我不该那么说。”
“都过去了。”
“过不去。”哥哥的声音低了下来,“每次想起,我都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说那么重的话,为什么要推开你。”
陈岁安的鼻子一酸:“哥,别说这些了。”
“好。”哥哥说,“那说点别的。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项目进展顺利,导师说可以发一篇不错的论文。”
“那就好。”哥哥顿了顿,“我听说……你在申请剑桥?”
消息传得真快。陈岁安想,大概是导师或者哪个同学说的。
“嗯。”他说,“在等结果。”
“如果录取了……你会去吗?”
陈岁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在风中旋转,像无数个白色的问号。
“会。”最后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声,几乎听不见。
“英国……很远。”哥哥说。
“我知道。”
“那边冷,冬天很长。”
“嗯。”
“一个人……会孤单。”
陈岁安的喉咙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会习惯的。”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岁安。”哥哥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我说如果,我不想让你走,你会留下来吗?”
陈岁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很烫。
“哥。”他说,“我们说好的,各走各的路。”
“我没说好。”哥哥说,“我从来没说好。”
“可这是最好的选择。”陈岁安说,“对你,对我,都是。”
“最好的选择不是分开。”哥哥说,“最好的选择是……”
“是什么?”陈岁安打断他,“是你放下公司,放下责任,跟我走?还是我放弃前途,放弃梦想,留在你身边?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是靠爱就能解决的。”
哥哥沉默了。陈岁安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岁安。”很久之后,哥哥才开口,“你还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