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总是灰的。
不是南市那种明亮的灰,而是一种厚重、潮湿、浸透骨髓的灰。天空低低地压下来,云层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泰晤士河的水是铅灰色的,缓缓流淌,倒映着同样铅灰色的天空。
陈岁安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午四点,伦敦已经进入黄昏。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扩散,像一个个模糊的梦。
今天是冬至。北半球白昼最短的一天。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实验室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陈,今晚系里有圣诞派对,来吗?”
他打字回复:“不了,有点累。你们玩得开心。”
发送。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这间公寓在伦敦南肯辛顿,离帝国理工不远,是学校给博士后的福利。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几件必要的家具。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桌上散落着论文和草稿纸。
陈岁安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一盒鸡蛋、一些速冻食品。他拿出一盒速冻汤圆——中国超市买的,芝麻馅。烧水,煮汤圆,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他捞出来,盛进碗里。没有糖,就这么吃。
咬一口,皮很厚,馅很甜,甜得发腻。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记忆里的味道,是华大食堂那种软糯适中的汤圆,是哥哥第一次来学校看他时一起吃的那碗汤圆,是……算了,不想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圆。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他接起来:“妈。”
“岁安啊,冬至了,吃汤圆了吗?”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南市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吃了。”
“一个人也要好好过节。”母亲顿了顿,“你哥……今天回家了,跟我一起吃的晚饭。”
陈岁安的手指收紧:“哦。他……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瘦了点,工作还是忙。”母亲叹气,“你们兄弟俩啊,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陈岁安没说话。
“岁安啊,”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跟岁寒……到底怎么了?这都五年了,你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过年也不一起回来,电话也不怎么打。你们……”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陈岁安打断她,“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五年了。
从南市到伦敦,从本科生到博士后,从爱着哥哥到……到什么?他不知道。也许还爱,也许不爱了。时间把一切都磨钝了,包括感情。
这五年,他过得很好。学术上很成功,发了几篇顶会论文,拿了几个奖,导师说他前途无量。生活上……也还行。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研究。偶尔和同事聚会,偶尔去听音乐会,偶尔在泰晤士河边散步。
很充实,很平静。
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伦敦的冬天,永远填不满的潮湿和阴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突然很想给哥哥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年了,他们只通过三次电话:一次是他刚到伦敦时,报平安;一次是哥哥生日,他发短信,哥哥回电话;还有一次……不记得了。
但他还是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五年没打,但号码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接通了。
“喂?”一个陌生的男声。
陈岁安愣了一下:“我找陈岁寒。”
“稍等。”那个声音说,然后喊,“岁寒,电话。”
背景音里有音乐,有人说话,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某个聚会上。
几秒钟后,哥哥的声音传来:“喂?”
“哥。”陈岁安开口,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背景音变小了,像是哥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岁安?”哥哥的声音里有惊讶,“你……怎么打来了?”
“今天冬至。”陈岁安说,“想跟你说声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哥哥顿了顿,“你那边……应该是白天吧?”
“下午四点了,天快黑了。”
“哦。”哥哥说,“伦敦……冷吗?”
“冷。但习惯了。”
“嗯。”
短暂的沉默。陈岁安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哥。”他说,“你那边……很热闹?”
“公司年会。”哥哥说,“在酒店。”
“哦。”
又是一阵沉默。五年没见,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些干巴巴的问答。
“岁安。”哥哥突然开口,“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陈岁安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
“胃……还疼吗?”
“偶尔。但好多了。”
“那就好。”
对话进行到这里,又断了。两人都在等对方说话,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陈岁安终于说,“我可能要……回国了。”
“回国?”哥哥的声音提高了些,“什么时候?”
“下个月。有个学术会议在北京,导师让我去。之后……可能会在南市待几天。”
“待几天?”哥哥问,“然后呢?”
“然后回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