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庸乐缓步走至坟前。他今夜未着帝袍,只一袭深青常服,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手中捻一串暗红菩提,若非那周身难以忽略的威仪,倒像是个游方散修。
“帝君。”
陆堂秋起身执礼。
庸乐摆摆手,目光落在墓碑上,神色复杂:
“当年若非本座力排众议,他微生竹连衣冠冢都留不住。命宿司上仙私开万魂窟,按律当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帝君真的相信,微生竹会做出那种事?”
陆堂秋直视庸乐。
庸乐沉默片刻,捻动菩提子的动作略缓:
“卷宗记录详实:十九年前七月初四夜,微生竹携噬心剑潜入万魂窟结界中枢,以血祭剑,强行破开封印一隙。虽及时补救,仍有魔气外泄,因此害死了命宿司的一百零二位仙君,无一生还。”
“卷宗,也并非权威之辞。”
陆堂秋声音沉重,
“微生竹毕生钻研命宿天道,最重因果平衡。他常言‘万物皆在命盘之中,妄动一线,反噬无穷’。这样的人,怎会为私情颠覆原则?”
“或许……”
庸乐望向崖外云海,
“情之一字,本就能让人舍原则、忘因果。”
陆堂秋摇头:
“帝君明鉴,那女子当日已是魂魄枯竭而亡,纵使大罗金仙亦难逆转。微生竹精于命数,岂会不知?他若真要逆天改命,当年便不会坐视她魂飞魄散。”
庸乐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转身面对陆堂秋,月色下仙帝的面容半明半暗。
“陆司主,本座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曾查出什么?”
陆堂秋袖中手指微蜷。他知道瞒不过这位执掌仙庭千载的帝王,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三件事。第一,万魂窟结界破损处,残留的剑气虽与噬心剑相似,却有细微差别——噬心剑至阴至寒,而那处残留的剑气,在阴寒之中隐带一丝灼烈,似火属性功法淬炼过的痕迹。”
庸乐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停住。
“第二,”
陆堂秋继续道,
“事发当夜,命宿司的出入记录意外烧毁。微生竹身为司主,若要篡改记录易如反掌,又何必将锦簿烧毁,如此反像有人欲盖弥彰。”
“第三呢?”
庸乐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陆堂秋则继续说道:
“第三,便是噬心剑。”
陆堂秋指尖抵着掌心旧伤,那是当年试图从万魂窟间隙中救出微生竹时被煞气所伤,
“此剑随他百年,剑中凝有他半数修为。若他真心破界,绝不会在事后任由剑体崩碎——所谓‘断剑残骸’,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噬心剑,必是被有心人藏了起来。”
庸乐沉默良久,菩提子在指间的转动骤然停了:
“你怀疑……有人私藏了噬心剑十九年。”
“帝君英明。”
陆堂秋抬眼,眸色如潭,
“能在仙庭众目睽睽下取走噬心剑,又能伪造现场痕迹的,必是位高权重者。”
崖风卷着云雾掠过,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长。
“陆司主可知,当年力主严惩微生竹的,是哪几位?”
庸乐忽然问道。
陆堂秋心头发沉:
“百草司前任司主凌霄子、戒律司司主姬越,还有……天门派掌门傅玄星。”
“凌霄子十六年前坐化,姬越是十二司资历最深的上仙,傅真人则是你传道授业的师尊。”
庸乐语声平静,却字字如锤,
“这三人,当年皆是仙庭柱石。微生竹的案子,在仙庭律典中,已是铁案。”
“铁案亦可翻。”
陆堂秋攥紧了袖中玉佩,
“只要能找到噬心剑。”
“本座的意思是,”
庸乐转身,深青袍角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
“旧案难翻,不仅因证据湮灭,更因牵扯之人太过复杂,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仙庭方向。那里灯火绵延,十二司宫阁在夜幕中勾勒出巍峨轮廓。
“但仙庭这潭水,从未真正清过。有人希望微生竹的案子永远沉埋,有人却想借这陈年旧事,搅动新的波澜。”
庸乐看向陆堂秋,眼神深邃不可测,忽然话锋一转:
“听说你前些时日收了个小徒弟,名叫沈系舟?本座瞧着,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他倒是与天枢司一名叫洛离的弟子走得很近?”
陆堂秋眉心微蹙:
“帝君为何平白提起此事?”
“仙庭之内,很少有本座不知的事。”
庸乐淡淡道,
“那洛离出身北境,自称被术士所卖,辗转入天门派,不过五年便将《天门剑典》修至第七层,乃同辈中翘楚。只是此子心性过冷,独来独往,身世成谜,鲜与人深交。他突然接近你诗乐司的新弟子,不免引人联想。”
陆堂秋沉默。沈系舟与洛离深夜练剑之事,他早已知晓。苏挽曾委婉提及,说那洛离剑法精纯,指点系舟时颇为用心,只是来历有些蹊跷——一个北境荒蛮之地的孩子,怎会有如此纯粹通达的灵修根骨?
“帝君怀疑洛离别有目的?”
“不是怀疑,是提醒。”
庸乐捻动菩提,声音压低几分:
“十九年前那场变故,牵扯之人远不止明面上的。百草司老司主凌霄子在事发后第三年‘坐化’,其弟子接任司主之位,从此百草司对当年之事三缄其口。”
话至此,已足够明白。陆堂秋袖中手指缓缓收拢,直至被手中折扇的扇骨硌得生疼。
“帝君是认为,洛离千方百计隐藏身份进入仙庭,是对诗乐司……”
“或许不止。”
庸乐望向墓碑,眼神幽深,
“微生竹与兰心当年那个孩子,若还活着,如今也该二十多岁了。一个半人半妖、身负命宿司血脉与百草司灵根的孩子,若得知自己生父的死因,会做什么?”
陆堂秋呼吸一滞。想起十九年前,兰心死在微生竹怀里的那一夜。
那时微生竹仿若失了半条命,死死抱着魂魄枯竭的兰心,语气麻木着对自己说:
“无为,命轨虽定,人心难测……我身为万仙之上的命宿司主,生死之时却还是护不住真心喜爱之人,如今兰心走了,我唯一牵挂便是那孩子……”
可如今十九年过去了,陆堂秋寻遍三界,始终找不到当年被微生竹夫妇藏在百草司的那孩子。他曾怀疑孩子早已夭折,也曾猜想被仇家所害,却从未想过——
那孩子可能已改名换姓,潜入仙庭。
“本座的职责便是护佑三界。”
庸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无论何人因何而卷入,只要是胆敢作乱,我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一点,本座希望你明白。”
说罢,庸乐转身,如来时般无声离去,很快消失在崖边云雾中。
独留陆堂秋一人立于坟前,良久未动。
夜露渐浓,打湿了他肩头衣料。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枚玉佩,星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莹光。十九年来的迷雾,似乎在这一刻被撕开一角——
洛离。
北境出身,身世成谜,天赋异禀却性情孤冷。突然接近系舟,剑法中灵气非凡……
还有那双眼睛。
陆堂秋忽然想起那日前往仙鹤学馆,偶然一瞥过这个叫做洛离的少年。那时夕阳西下,少年侧脸浸在余晖里,眉眼轮廓,竟与记忆中微生竹年轻时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蹙眉时的神态。
“若真是你……”
陆堂秋喃喃,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十九年隐姓埋名,潜入仇敌之地,心中该藏着多少恨?”
可他旋即又想到沈系舟——那个心思纯净如璞玉的孩子,若洛离真是微生竹的儿子,若他接近系舟别有目的……
陆堂秋闭了闭眼。
最终他将玉佩收回怀中,又深深望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行至崖径转弯处,忽听身后传来极轻微
的“咔”声——似枯枝断裂,又似碎石滚落。
陆堂秋脚步未停,神识却如网撒开。百丈之内,除却风声云涌,并无生灵气息。
但他知道,方才那一声不是错觉。
这忘川崖上,除他之外,或许还有第二个人。
与此同时,仙庭另一端的漱玉坪早已空无一人。
而此刻天枢司弟子房中,洛离独坐灯下,手中摩挲着沈系舟所赠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
少年合眼之间,一滴清泪缓缓滑落,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五岁那年,百草司幽暗的密室。祝青颜老司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苍老的声音颤抖:
“离儿,记住,从今日起你便叫洛离,是北境猎户之子。你要忘了仙庭,忘了你爹娘的身份,忘了在此的所有往事……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可是仙尊,爹爹他……”
“你爹爹是为人所害!”
老司主压低声音,眼中含泪,
“有人想要噬心剑,你爹爹不给,他便设局陷害……一百零二位命宿司仙人一个都没能逃……”
五岁孩子的世界,在那一夜彻底崩塌。
后来他被送往了距离仙庭最远的北境,再后来养父战死,养母病重,他把自己卖给人牙子,又中途逃跑。十九年的颠沛流离,他早已学会隐藏妖气,掩饰年龄,用母亲留下的草木灵术改变容貌。
十九岁入天门派,二十四岁进仙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只为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为父伸冤。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当年父亲最好的朋友,却在事发后沉默十九年的,诗乐司司主:陆堂秋。
云海之上,星辰缓缓流转。十九年前的旧案、失踪的噬心剑、悄然接近的少年、墓碑前无声的试探——所有线索如散落的珍珠,在夜幕下隐隐泛光,只待一只无形的手,将其串联成链。
而链成之日,将是仙庭风云变色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