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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海棠未雨半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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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凝霜,晨光未晞。

沈系舟自一片混沌痛意中醒来,额头如有钝器缓缓磋磨。他勉强睁开双眸,视线初时朦胧,唯见素白帐顶绣着淡青云纹,针脚细密如雾,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此处并非是他在诗乐司的厢房。

窗外天光尚暗,宣纸裱糊的窗格上透出一片鱼肚白的淡影,像是未及研磨开的徽墨。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其间糅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林清香——这气味他识得,是陆堂秋身上常有的。

记忆如潮水般缓慢回溯。昨夜……漱玉坪练剑……灵力骤然失控的灼痛……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丝缎锦褥自肩头滑落,触手冰凉柔滑。环顾四周,厢房虽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从容。

临窗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青瓷笔山压着未写完的信笺,墨迹已干,字迹清癯如竹;墙边多宝格里错落摆放着竹简、歙砚,最上层搁着一方白玉貔貅镇纸,在微茫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墙角暖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着,散出融融暖意。他的外袍则被叠得方正规整置于茶案之上,连衣襟处沾染的草屑都已拂拭干净,青锋剑倚在桌角,剑鞘被擦拭得锃亮如鉴。

沈系舟扶着隐隐作痛的额际,赤足踏上冰凉的地板,木质纹理在足底清晰可辨,每一步皆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昏沉之间,沈系舟步履摇晃着绕过那架绣着寒梅映雪的绢素屏风,恍惚向内室行去。

雪松香忽然浓郁起来。

其间还糅着别的——晨露浸透兰草的清润,松针在日光照耀下蒸腾出的微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宛如陈旧书卷的沉静气息。诸般气味交织缠绕,便成了独属于那个人的印记。

素纱帘幕被穿堂微风轻轻掀起一角。

沈系舟的脚步倏然顿住。

右侧黄花梨衣架上,松松搭着一件鹅黄色轻纱外衫。那纱薄得惊人,几近透明,却在晨昏交接的微光里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衣摆处以暗银线绣着流云纹,纹路极细,需凝神方能辨清。风过时,那些云纹便活了似的,在纱面上粼粼流动,宛若闲云飘荡。

其下还叠着一件素纱线袍,针脚细密得几乎隐入织物经纬,料子更轻薄几分。领口用银线绣了半朵玉兰——非是盛开之态,而是将开未开时最矜持的模样,花瓣微微收拢,似含着难以言明的心事。

沈系舟心尖轻轻一颤。

这是陆堂秋的衣裳。

昨夜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凑完整——漱玉坪失控的灵力、长剑脱手时刺耳的铮鸣、视野里最后那片深蓝色的衣角,还有……昏迷前指尖触到的、冰凉的体温。

沈系舟不自觉向前挪了半步,足尖触及冰凉地板,方惊觉自己竟忘了呼吸,而目光越过轻轻颤动的帘幕,落在内室那方白玉石榻上。

只见那白玉榻光润如镜,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泛着柔和的乳白色泽。榻上的翠色锦褥半掩一个清瘦身影,那人侧卧着,乌黑长发如泼墨般铺满枕席,几缕发丝滑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皎洁。寝衣领口松开了寸许,露出一截瓷白的颈项,随着均匀呼吸微微起伏。晨光自窗棂斜斜照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连睫羽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辨。

是陆堂秋。

沈系舟的心在胸腔里轻轻一撞,又复一撞,撞得他有些惶然。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来到此处,可此刻萦绕鼻端的气息、榻上人沉睡的轮廓、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这一切皆在无声诉说,此非梦境。

他下意识后退,足跟却撞到了屏风底座。

“唔……”

一声极轻的呓语自榻上传来。

沈系舟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见陆堂秋缓缓动了动,眼帘微掀,露出一双蒙着睡意的眸子。那双眸子平日总是清冷平静,此刻却蓄着未散的薄雾,宛若深秋潭水上浮着的晨霭,在微光中泛着朦胧的水色。

“……醒了?”

陆堂秋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若羽毛扫过耳廓,却又因晨间的寂静,每一字都清晰地落进沈系舟耳中。

沈系舟的面颊“腾”地烧了起来。他慌忙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寝衣下摆,布料在他掌中揉出细密的褶皱:

“师、师尊……”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堂秋未起身,依旧侧卧着,眼神温和中带着初醒的慵懒,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目光则穿过轻纱薄帐,落在沈系舟那小小的身影上,

“怎醒得这般早?”

“弟子……”

沈系舟张了张口,头痛令他的思绪有些凝滞,

“弟子记不清昨夜之事了……只觉头痛欲裂,醒来便在此处了。”

语毕,沈系舟紧张地屏住呼吸,榻上的陆堂秋则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唯有炭火偶尔爆出极轻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静默之际,沈系舟忍不住悄悄抬眼,正撞见陆堂秋望着他——那眼神极深,宛若古井水面下的暗流,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翻涌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又被他轻轻压了下去。

良久,陆堂秋方缓缓开口,声音较方才清明了些:

“你昨夜在漱玉坪练剑太过投入,灵力走岔了经络,晕倒在石阶上。”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我恰巧路过,见你面色有异,便带你回天一阁调息。”

原来如此。

沈系舟心头一松,残存的疑虑散去了大半,唯余满心感激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赧然。他正欲道谢,却见陆堂秋掀开锦褥,坐起身来。

素白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衣襟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线条明晰的锁骨,在晨光中白得晃眼。陆堂秋似未察觉,只随手拿起衣架上那件鹅黄轻纱外衫,随意往肩上一披,系带松松打了个结。长发如瀑般垂落身后,几缕发丝黏在颊边,他便信手拢至耳后。

陆堂秋动作行云流水,明明只是日常起居的寻常模样,却因那一身素净与三分慵懒,平添了七分说不出的风雅。晨光透过窗纸,在他周身笼了层柔和的光晕,连衣袂拂动时带起的微风都显得格外轻柔。

沈系舟看得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褪去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仙气,亦无讲学时的端肃严谨,只像个寻常初醒之人,眼尾泛着淡红,面颊较平日润泽些许,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

可正是这般寻常模样,却较任何时候都……令人移不开眼。

这便是他日夜盼想之人。

是十二仙司中最喜闲云野鹤的诗乐仙司,是他置于心尖仰望的师尊,亦是此刻坐于晨光中、披着一身素衣、会因初醒而眼尾泛红的……活生生的人。

“在想什么?”

陆堂秋行至茶案旁坐下,随手拿起桌案上一卷古籍,指尖在冰凉的书脊上轻轻摩挲。那双手指节分明,肤色皎洁,在晨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修长好看。

沈系舟猛然回神,方察觉自己唇角竟不自觉上扬着。他慌忙低头,面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烧起来了,恰巧瞥见桌上那壶隔夜的凉茶,忽而想起什么一般,上前斟了半杯,双膝跪地,将茶盏高举过顶:

“弟子拜入师门多日,却未曾侍奉过师尊。今日既在师尊榻前醒来,弟子便敬师尊一杯早茶,略表心意。”

茶是凉的,沈系舟举着杯,能觉出凉意透过瓷壁渗入指尖。他垂着眼,不敢看陆堂秋的神情。

片刻,头顶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宛若春日冰裂的第一声,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暖意。沈系舟抬起眼帘,正见陆堂秋伸手接过茶杯——指尖相触的刹那,冰凉的触感令沈系舟心头一跳。

“你这孩子,倒会寻由头。”

陆堂秋说着,已仰首将凉茶一饮而尽。沈系舟看得心头又是一跳,慌忙垂下眼帘,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这些时日的课业,可还跟得上?”

陆堂秋放下空杯,指尖在案面上轻叩,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节奏舒缓,似在思忖什么。

“回师尊,都跟上了。”

沈系舟忙应道,声音尚有些发紧,

“诗乐司的基础心法已修完前三层,琴技亦在苏挽师姐指点下有所进益。还有……”

他顿了顿,

“天枢司的洛离师兄教了弟子静心剑的心法,如今灵力运转较从前顺畅许多。”

“洛离?”

陆堂秋叩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暂,短暂到沈系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陆堂秋旋即恢复如常,指尖继续轻叩着桌面,声音依旧温和:

“你们五人虽不同门,能互相帮衬总是好的。仙路漫长,有个伴同行,总好过踽踽独行。”

此话说得平淡,沈系舟却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寥落,思忖着或许师尊年少时亦有过至交好友。

“前些日子教你的《清心引》,练得如何了?”

陆堂秋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屏风后的琴案。那架七弦琴静静卧于其上,琴身漆色沉静,冰弦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沈系舟心头一紧,有些忐忑,却还是老实答来:

“弟子每日皆有练习,只是……不知可合师尊心意。”

“弹来听听。”

陆堂秋向后靠进椅背,姿态闲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睫羽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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