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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海棠未雨半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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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系舟连忙起身,行至琴案前坐下。紫檀木的琴案触手温凉,琴身散出熟悉的木质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摒除,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清泠的琴音自指下流淌而出。

初时还有些滞涩,宛若早春解冻的溪流,磕磕绊绊地漫过青石。但渐入佳境后,琴音便流畅起来,如泉水叮咚,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越。

沈系舟弹得极认真,每一个音符皆力求精准,指法虽显生涩,却已有了几分从容意味。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沈系舟紧张地望向陆堂秋,等待着评点。晨光里,陆堂秋静静坐着,眼神落在琴弦上,似在回味方才的琴音。那侧影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长发披散肩头,几缕滑落胸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较方才轻了些:

“收尾处的泛音太急,少了些余韵。”

他抬眼看向沈系舟,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

“你性子尚躁,弹琴时须沉下心来,让每一个音都落在实处。琴音如人,急躁了,便失了味道。”

他起身行至琴案旁,俯身握住沈系舟的手腕。那手冰凉,力道却恰到好处。陆堂秋引着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声音近在耳畔:

“此处当如风过竹林——看似散漫无心,实则每一片竹叶的颤动皆有章法。你要学会听,听风的声音,听竹的声音,亦听……琴的声音。”

沈系舟被陆堂秋半圈在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这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陆堂秋眼睫的颤动,近得他耳根又开始发烫。

“记住了么?”

陆堂秋松开手,直起身。

沈系舟慌忙点头:

“记、记住了。”

“去晨沐罢,早膳该备好了。”

陆堂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茶案旁叠放整齐的一套衣衫上,

“那是我命仙织馆新制的弟子服,你试试可合身。”

沈系舟这才注意到那套衣裳。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捧起来细看。上衣是墨蓝色交领短衫,用灵蚕丝织就,料子轻薄如蝉翼,却不易起皱,在手中几乎感不到重量。领口与袖口以淡青丝线绣着竹叶纹,针脚细如发丝,竹叶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舒展,有的微卷,生动得仿佛能闻到竹香。下裳是同色长裤,裤脚收得利落,侧边缝着一道暗纹,对着光看时,会泛起淡淡的青光,宛若清晨竹林里浮动的雾霭。

最特别的当属腰带——非布非革,而是用某种半透明的丝线编织而成,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扣上雕一只小舟,笔法清隽,一望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

沈系舟看着这套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衫,有些无措,

“师尊,这太贵重了……”

“修仙练剑,穿着轻盈些方便宜。”

陆堂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灵蚕丝织的衣裳透气舒爽,于修行有益。拿着罢,若不合适,再让仙织馆改。”

沈系舟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他捧着衣衫,触手是丝滑温凉的质感,鼻息甚至能闻到新衣特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师尊!”

转身离去时,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跃起来。行至门口,他忍不住回眸一望——陆堂秋仍坐于茶案旁,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清俊的容颜镀了层柔和的边晕。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宛若落在书页上的晨曦,温暖得令人心头发软。

沈系舟抱着新衣步出天一阁,晨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他垂首看着怀中衣衫,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竹叶绣纹,想到除了他娘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外人送来的舒适衣衫,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衣裳真真是好看,师尊……待他真好。

此后数月,仙庭的日子如流水般平缓淌过。

五位新弟子轮转于十二司之间修习,从刑律司浩如烟海的卷宗,到百草司香气馥郁的药圃;从命宿司玄奥莫测的命盘星轨,到天枢司凌厉肃杀的剑谱。每个人的修为皆肉眼可见的在成长,宛若春日里抽枝的嫩竹,节节向上。

墨臣允依旧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看人时下颌微抬,眼神里总带着三分审视。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沈系舟的刁难渐渐少了。沈系舟起初还有些不惯,后来方察觉,墨臣允的注意似乎转到了戚侨玥身上。

那转移的方式颇为奇特——非是殷勤,而是挑剔。戚侨玥练剑时,墨臣允总要在一旁指指点点:“腕力不足,此一剑软了。”“步法错了,重来。”戚侨玥研习医理时,他又会冷不丁发问:“《百草经》第七卷第三篇,讲的是什么?”若戚侨玥答得稍有迟疑,他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可奇就奇在,每当戚侨玥挑灯夜读时,墨臣允总会“恰巧”路过百草司,留下一盏提神的清心茶。茶盏温热,茶香清冽,却从不多言一语。

戚侨玥性子沉稳,大多时候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被惹急了,也会三言两语噎得墨臣允哑口无言。沈系舟冷眼瞧着,总觉得墨臣允那看似刁难的举动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欲要靠近,又不知该如何靠近;像是关切,又别扭地不肯承认。

洛离依旧独来独往,只在五人同修时勉强参与。他的修为进境极快,已是这一届弟子中的佼佼者,连天枢司几位长老都对他青眼有加。沈系舟曾试着邀他同游,洛离总是淡淡拒绝,唯有在戚侨景缠着他问仙草培育之法时,才会多说几句话。

戚侨玥则是五人中最沉静的。在百草司跟着祝青颜修习不过三月的她,却已能辨识三百余种仙草,通晓基础医理,甚至能独立处置一些常见病症。祝青颜出诊时总爱带着她,说她“心细如发,手稳如磐”。

她的胞弟戚侨景则恰恰相反——数月以来修为不见多少长进,三天两头却因调皮被罚扫百草园,或是抄写《草木经》。可他在培育仙草上却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同样的种子,经他的手种下去,长势总比别人好。他侍弄的“凝露草”,灵力含量竟比寻常高出三成,连祝青颜都赞不绝口。

沈系舟的日子最为平顺。白日里前往仙鹤学馆,与其余四人修习十二司事务;下学后回诗乐司,随师兄师姐练琴习剑;偶尔陆堂秋云游归来,他便侍奉左右,听师尊指点琴艺剑法。

而每次离去前,陆堂秋总会在天一阁的案头留下些什么——有时是几卷琴谱,有时是剑诀心法,有时只是一册笔记,上头记着他云游时的见闻。沈系舟便抱着那些典籍,日复一日地揣摩研习。

等待渐渐成了沈系舟生活中最绵长的部分。

他会在清晨洒扫天一阁的庭院,将师尊常坐的那把竹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竹椅扶手上有一处磨损,是陆堂秋常年搭手的地方,沈系舟每次擦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指尖拂过那处光滑的凹陷,仿佛能触到师尊指尖的温度。

会在暮色四合时立于廊下,望着通往仙庭外的长阶,石阶蜿蜒,隐入苍茫暮色,不知通往何方。

会在练琴时,反复练习陆堂秋亲自教他的那首《清心引》。琴音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他闭着眼,想象琴音飘过回廊,飘过院墙,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进师尊的耳中。那时师尊会想起他么?会知道有个徒儿在仙庭里,日日盼着他归来么?

寒冬悄然而逝。仙庭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最后一场春雪融尽时,枝头绽出了新绿。

初春的暖意漫过飞檐,诗乐司的玉兰一夜间开了满树。洁白的花瓣如云如雪,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洒落一地香瓣。沈系舟晨起练剑时,总会有花瓣飘落在肩头,带着清冽的甜香。

五位弟子终于修完了十二司的所有课业。结业那日,仙鹤学馆的钟声响了九下,悠长而庄严。他们立在学馆前的广场上,接过周仙师赐发的文牒——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新弟子,而是可以潜心专修本司事务的正式门人了。

沈系舟摩挲着手中崭新的文牒,上头刻着“诗乐司·沈系舟”五个字,字迹清隽,是陆堂秋的亲笔。而当他抬首望向天一阁方向时,心头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圆满,又像是怅然。

日子似乎就要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了。他习惯了师尊的时来时往,习惯了与师兄师姐一同修炼,习惯了在每个清晨期待,在每个傍晚等待。

直到某个玉兰盛开的清晨。

沈系舟照例早起,换上那套灵蚕丝的弟子服。衣裳穿了大半年,依旧如新,只是袖口处被他练剑时不小心勾出一道极细的抽丝。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襟,镜中的少年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初入仙庭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沉稳。

他推开房门,晨风裹着玉兰香扑面而来。庭院里,陆堂秋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半开的书。晨光透过层叠的花瓣,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有花瓣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书页间,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书。

沈系舟屏息敛步,踏过散落玉瓣的石阶,在廊前深深一揖:

“师尊晨安。”

陆堂秋自书卷中缓缓抬眸。晨光透过疏疏的花影,在他眼底漾开一片深浅难辨的色泽。他静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日渐挺拔的少年——灵蚕丝袍袖口已磨出细细的毛边,襟前还沾着晨练时未拂尽的薄霜。良久,他合拢书卷,竹纸轻响如叶落:

“系舟。”

“弟子在。”

“这些时日在仙庭……”

陆堂秋顿了顿,声音似玉磬余韵,轻而悠长,

“可曾想过……往别处走走?”

沈系舟倏然抬首。恰有玉兰坠枝,一瓣正落在肩头,清冽香气倏地漫开。他竟忘了拂去,只怔怔望着师尊月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动。

“别处……?”

“嗯。”

陆堂秋起身,广袖拂过石阶上堆积的香雪,

“仙庭虽为清修圣地,终究规仪重重。”

他望向南天云雾深处,声音里透出沈系舟从未听过的渺远意味,

“我在凡尘有一处小筑,名观音塘。那里——”

陆堂秋转身,目光落在少年恍惚的眉眼:

“春有烟雨润琴,夏可枕瀑听泉,秋来竹露烹茶,冬至围炉观雪。”

语声渐柔,如化开的新墨,

“你……可愿随为师暂离仙庭,去那山水之间,换个心境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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