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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与君相看一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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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堂秋的声音落进晨风里,像是玉磬最后的余韵,轻轻漾开,却久久不散。

沈系舟怔怔望着师尊——那人立在玉兰花树下,月白衣袂被晨风拂起,肩头还落着几片未拂去的花瓣。他说“观音塘”三个字时,眼中漾开一种沈系舟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又极温暖的往事。

“弟子……”

沈系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弟子愿往。”

陆堂秋微微颔首,眼底有笑意轻轻漾开,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

“那便去收拾行装罢。不必多带,观音塘什么都有。”

三日后,卯时初刻,仙庭南麓的“稚水渡”。

沈系舟原以为会是御剑飞行,或是乘仙鹤云车——他在仙庭见过那些高阶仙君出行时的排场,霞光瑞气,好不威风。可陆堂秋领着他一路下山,穿过重重云雾,竟来到一条宽阔的河边。

晨雾如乳白的绸带缠绕在山腰,渡口石阶上生着厚厚的青苔,湿滑得几乎站不稳。沈系舟背着简单的行囊立在那里,望着眼前这条传说中仙界与人间的神河——稚水。

稚水极宽,水色清碧如玉,在未明的天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河面浮着薄雾,对岸的青山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是未完成的山水画。最奇的是,这河水明明在流淌,却寂静无声,仿若静止一般波澜不惊

岸边系着一叶乌篷小船,船身是老榆木所制,经年累月被水浸润,木质泛着深沉的乌光。船篷上覆着干枯的芦苇,檐角挂着一串小小的青铜风铃,铃身已生绿锈,风过时发出极轻的“叮咚”声,清脆空灵。

“上船。”

陆堂秋解开缆绳,足尖轻点,已稳稳落在船头。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寻常的素青布衣,广袖宽袍,头戴一顶青纱帷帽,腰间只系一根布带,简单坠着几枚玉佩,若非那张清俊面容与周身难掩的气度,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云游四方的读书人。

沈系舟依言跃上船。船身轻轻一晃,竟连半点水声也无,只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向河心缓缓漾去。他躬身钻进篷内,里头收拾得洁净简朴——一张矮几,两个蒲团,角落里叠着素色薄被,还有个小巧的红泥炭炉,炉上铜壶擦得锃亮。

陆堂秋立在船尾,并未撑篙,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过处,河水竟自行分开一条水路,船便无声无息地向河心漂去,快而稳,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惊起。

“师尊……”

沈系舟探出头,有些惊讶。

“稚水通灵,认得故人。”

陆堂秋走进篷内,在矮几对面坐下,指尖轻拂壶底,炭炉便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天地初开时,稚水便已存在,世间江河湖海,皆是它的支流。仙人乘舟行于稚水,能涤荡心魔,滋养灵力。此行需小半月,正好让你性子沉一沉。”

话音落下,陆堂秋望向篷外流动的山水,沈系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晨雾渐散,两岸青山显露出真容——那是仙庭与人间的交界,山色由青转黛,再由黛转翠,层层叠叠,宛若展开的画卷。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水面,竟也不发出声响,只在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这船……师尊常用么?”

“偶尔。”

陆堂秋起身走进篷内,在矮几对面坐下,抬手取下铜壶,指尖在壶底轻轻一拂,炭炉便燃了起来,火苗蓝幽幽的,舔着壶底,

“观音塘离仙庭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御剑半日可到,行舟却要半月。”

他顿了顿,添了些银骨炭,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但我喜欢行舟。”

沈系舟看着他往壶里添水,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壶盖揭开时,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师尊的眉眼:

“为何?”

“慢。”

陆堂秋将铜壶搁回炉上,火焰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御剑太快,来不及看风景。行舟慢些,能看见许多御剑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篷外。河面宽阔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船行过处,划开一道长长的水痕,惊起几尾银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系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样的师尊,与仙庭里那个清冷疏离的诗乐司主,像是两个人。

船行水上,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水沸了,陆堂秋提起铜壶,从矮几下取出两个素瓷茶杯,沏了茶。茶是寻常的炒青,香气却清冽,混着水汽氤氲开来。

“尝尝。”

他将一杯推给沈系舟。

沈系舟双手捧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茶味初入口微苦,细品却回甘绵长,喉间留下一片清凉润泽。

“如何?”

陆堂秋问,自己也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好茶是好茶。”

沈系舟老实答道:

“就是比寻常的灵茶……苦了些。”

陆堂秋笑了,眉眼弯起,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这本是人间最寻常的茶。仙庭的灵茶虽好,吸了太多仙气,喝多了,反倒忘了茶本来的味道……茶是该带着些微苦的,仿若此生行路,哪能事事甘甜。”

陆堂秋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继续喃喃自语:

“稚水煮的茶,与别处不同。这水能涤净浊气,滋养灵气。在此修行一日,可抵仙庭三日。”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只有船行两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空灵的鸟鸣。沈系舟看着篷外流动的山水,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得像要停滞一般。他偷偷抬眼,见陆堂秋正望着杯中茶叶出神,晨光透过篷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日那个清冷的师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品茶,耳根却悄悄热了。

“系舟。”

陆堂秋忽然开口。

“弟子在。”

沈系舟应声时,声音竟有些发紧。

“你入仙庭……已近一年了罢。”

陆堂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在诗乐司这些时日,可曾想起南华的家?”

沈系舟怔了怔。

家……

南华沈家铸剑坊里终年不熄的仙炉,家中女眷们在灯下刺绣的身影,还有母亲总爱在窗边摆着的那盆金线莲,金灿灿的花瓣能映亮半扇窗……这些画面在沈系舟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想。”

他轻声应答,

“有时夜深人静,会梦见家里的庭院,梦见爹一个人在铸器房铸剑……”

陆堂秋抬眼望来,眸光温润如古玉生晕。他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悠远的追忆之态:

“百年之前,我尚是孑然一身的散修之身。为赴天门派剑坪试炼,跋涉千里,却连柄趁手的佩剑也没有。途经南华郡时,偶遇几个剪径的山匪,顺手料理了,竟误打误撞救下了沈家的车驾。”

言至此,陆堂秋稍作停顿,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那剑通体若玄冰凝霜,剑身隐有银光流转,只在剑锷处镌着极细腻的流云纹,在晨昏交接的微光里泛出幽深古邃的光泽。

“此剑名‘涿光’,正是你的祖父当年亲手所铸。”

陆堂秋执起茶盏,语声轻缓:

“此剑材质殊异,乃取北海玄铁,以涿鹿古地之神火淬炼三载,方成剑坯。”

他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的微笑,

“那时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他却说我懂剑理,又有恩于沈家,便将这剑赠予我。他说——”

陆堂秋望向沈系舟,一字一句复述那百年未忘的话语:

“‘剑遇知音,方不辜负。’”

沈系舟怔怔凝视着案上长剑。涿光剑的传说他自幼耳闻——那是沈氏族谱上最辉煌的一笔,是祖辈匠心的巅峰。

“后来……”

沈系舟轻声问道,

“师尊可曾再回过南华?”

陆堂秋沉默片刻,将涿光剑收回腰间。剑身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嗡鸣。

“后来我入了天门派,闭关苦修百载,终得证仙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其间曾修书举荐你祖父入仙庭铸器司,但他志不在此。自此仙凡两隔,再无缘重叙旧谊。”

他抬眼看向沈系舟,目光深远:

“你沈家祖上,本可入主铸器司,乃至执掌一司之职。然令祖父言:‘南华水土养剑魂,离了故土,剑便失了魂魄。’终究婉拒了仙庭的邀约。”

沈系舟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沈家的根在南华的泥土里,离了这方水土,锻出的剑都是死物。原来这执念,竟是世代相传的坚守。

“涿光随我百年,”

陆堂秋轻抚剑鞘,语声低柔如叹,

“历经大小战役百余,剑锋从未残损分毫……沈家铸剑的手艺,已臻化境。”

沈系舟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波澜——惊诧、遗憾、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原来师尊与沈家,竟有这样深远的渊源。

“令祖确是当世难得的匠魂。”

陆堂秋继续道,声音里浸着悠远的怀缅:

“分明只是凡尘铸剑师,谈起剑理却字字珠玑,句句通透。‘剑有骨有肉有魂,骨在钢火,肉在锻打,魂在铸剑人心里’——这般领悟,仙庭许多剑修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窥得三分真意。”

语罢,他话锋轻转,抬眸望向沈系舟:

“你……可曾想过回南华看看?”

沈系舟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茶水微漾,映出他眼底的踌躇。

“弟子念家,却……不愿归家。”

他坦白道,声音轻而坚定,

“既已踏入仙途,便当潜心修行。如此,家中亲人方能安心。”

未尽之言沉在心底——这些时日,他念及师尊的时候,竟比思念南华的月色更多些。比起归乡,他更怕的是离开眼前这个人,离开这一年多来教他剑理琴心、赠他温煦目光的师尊。

每个休沐日,他总在期盼廊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每个黄昏,他总望着通往仙庭外的长阶,幻想那抹暖色身影何时归来。这些心思被他深藏心底,如未萌的种子,安静地沉眠。

听了沈系舟的回答,陆堂秋只静静端详了他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你既有此心志,便好。”

舟行数日,光阴在稚水之上静静流淌,沈系舟逐渐习惯了每日的轻舟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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