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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与君相看一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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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晨光初露时,陆堂秋便在船头授他剑法——起势、运剑、收势,一套最基础的招式,反反复复,不厌其详。

“稚水之上,急流无声,恰似剑锋方寸之间,仙力须收放自如。”

陆堂秋立于船头,衣袂在晨风中微扬,

“出剑当如江风过隙,干脆利落;收势时亦须懂得敛藏锋芒——”

修炼到关键之处时,陆堂秋常执起沈系舟的手腕,指尖轻点关节:

“此处当向内微收,仙力便可迂回归脉。剑道至境,不在锋芒毕露,而在分寸之间的掌控。”

有时练剑累了,两人便于船头静坐。仙露沾湿衣襟,带着微凉的水汽,沈系舟时常能闻到陆堂秋身上那清浅的草木芳香与温润稚水融为一体的气息。而当恰巧碰上陆堂秋的视线时,沈系舟便会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水面的鱼。

午后,师徒二人对坐习琴。陆堂秋带来的是一张极寻常的桐木琴,琴身已有磨损,漆色斑驳,音色却温润通透如玉石。而他教授沈系舟的也不再是那些玄妙的仙乐,而是最朴素的人间曲调——采茶歌、渔舟唱、山野谣。曲调简单,却含着最真切的人间悲欢。

“琴音如人,贵在至纯至真。”

陆堂秋拨动琴弦,清越的乐声在稚水河面上荡开,竟引得几尾银鱼跃出水面,似在聆听。

见身侧的沈系舟落指略微僵硬时,陆堂秋便会亲手抚于沈系舟按弦的手上,耐心指导:

“这里按重些,要有咬弦的劲。”

温热的指尖覆上来,沈系舟只觉一股暖意顺着腕骨往上窜,烧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乱了。琴音戛然而止,他僵在那里,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盖过了水声。

“怎么了?”

陆堂秋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无……无妨。”

沈系舟低头调弦,弦却总也调不准,指尖抖得厉害。

陆堂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只重新抚上琴弦,将那支未完的渔舟唱继续弹下去。琴声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像春日融雪。

傍晚时分,沈系舟便坐在船头看落日。

稚水的落日与别处不同——夕阳不是沉入水中,而是缓缓融进水里,将整条河浸染成金红与靛青交织的锦缎,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陆堂秋有时会陪他坐着,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星辰一颗颗升起来。

一次深夜,沈系舟观星入了神,不知何时竟困顿着于船头睡着。直到夜色微凉,才后知后觉着苏醒,却发现自己身处船舱,身上还披着师尊的外袍。而待他悄声走出船舱时,却见陆堂秋正独立月下,饮一盏温酒。

那一夜,陆堂秋与沈系舟闲谈着人间种种——江南的烟雨楼台,塞北的大漠孤烟,东泽的海市蜃楼,西域的异国古道。

他对沈系舟说起那些自己百年以来听闻的种种传说,说起那些在红尘里挣扎求索的凡人,说起那些在山水间静静老去的修士。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修的是什么?”

陆堂秋望着两岸流动的星河,忽然这样问。

沈系舟答不上来。

陆堂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修长生,有人修神通,有人修大道……可我修了这么多年,修来修去,修的不过是一个‘闲’字。”

“闲?”

沈系舟不解。

“嗯。”

陆堂秋点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执着模样,

“安闲于心,何处不是仙乡?人心若急,身在仙庭亦是牢笼。”

此时此刻,沈系舟望着这位近在咫尺的诗乐上仙,望着那双令他顾盼神飞的墨色桃花眼眸,似懂非懂着微微点头,恍惚之际,竟希望这短暂的一瞬能延续到百年之久……

船行至第十二日,稚水之上迷雾渐浓。

沈系舟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船已停在一处陌生的渡口。渡口很小,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之上苔痕深浅,岸上有几株老柳,柳条垂到水面,在雾中轻轻摇曳。

陆堂秋站在船头,望着对岸朦胧的山影:

“到了。”

沈系舟钻出篷子,望着那片将被晨雾笼罩的山谷,忽然希望这舟行的路能再长些,长到能让他永远这样,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里是……”

环顾四周,此处的山水与稚水畔截然不同——山势更陡峭,水色更清浅,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少了仙庭的气息,却多了尘世的灵韵。

“君无山。”

陆堂秋跃上岸,系好缆绳,

“人间七十二福地之一,也是散修、谪仙、隐士常居之处。”

沈系舟跟着上岸,脚下是湿润的泥土,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晨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小路,蜿蜒伸向山中深处。

“观音塘便在此山中。”

陆堂秋领着沈系舟走上小路,

“走罢,不远了。”

沈系舟跟着陆堂秋上了岸。青石小径上,陆堂秋的脚步不快,像是特意等着身后的人。沈系舟望着他素青的衣袂在晨雾中飘动,悄悄加快了脚步,两人的影子在湿滑的石板上,渐渐挨在了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路是青石铺就,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鸟儿在林梢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见人来也不怕,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上挂着露珠,风过时簌簌落下,行于其中仿若沐浴一场竹芳香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系舟眼前豁然开朗。

小路尽头是一片环山的幽谷。四面青山如屏,中间一汪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的山色和天上流动的云影。潭边有一处低矮的天然悬壁,壁上建着一座雅致的小宅。白墙黛瓦,檐角飞翘,门前悬着一方老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行楷——

观音塘。

宅子临水而建,有青石阶从水面一直延伸到门前,石阶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玉,生着深绿的青苔。阶旁系着一叶小舟,比起稚水上的那艘小巧了许多。岸边种着几株老梅,这个时节虽无梅花,但枝干虬曲如龙,在山雾中别有一番苍劲风致。

最奇的是宅子四周——东侧种着一片玉兰,西侧植着几树海棠。这个时节,玉兰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如云如雪;海棠则是含苞待放,点点胭脂红点缀在绿叶间,娇艳欲滴。

陆堂秋推开宅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楣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叮当当响起来,清脆悦耳,在山谷中荡起轻微的回音。

沈系舟跟着进去,发现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巧思与雅趣。前院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茸茸碧苔。天井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栏是整块墨岩凿成,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井旁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置几枚黑白玉子,似是旧时的一局残棋。

正屋是三间青瓦竹舍,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厢房。堂屋陈设极简,一张老梨木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这山谷的景色——笔法疏淡,墨色氤氲,意境幽远得仿佛能听见画中的水声。

陆堂秋领他到东厢房,推门而入:

“你日后在此便居东厢,西厢是我的书房和寝榻。”

沈系舟推门进入,房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床一桌一椅,都是老木所制,纹理天然,透着温润的光泽。窗下还有一个小架,上头整齐摆着些书,书脊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窗外正对着碧潭,能看见水面上的涟漪和远处青山的轮廓,窗前桌上搁着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枯莲蓬,别有一番禅意。

“这宅子……”

沈系舟环顾四周,轻声问,

“师尊时常来往吧?”

陆堂秋站在门边,望着院中那口古井,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

“我已居此百年有余。”

他顿了顿,

“这里原是先师的居所,自他坐化后,我便一人守着这里,转眼已有百年光阴。”

沈系舟心头一震。百年……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一个人,守着这深山幽谷,守着这处宅院,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去梳洗罢。”

陆堂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平静,

“我去准备些吃食。”

沈系舟梳洗完毕,换了干净衣衫,走出房门时,陆堂秋正站在院中的玉兰树下。晨光透过层叠的花瓣,在他素青的衣襟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忽然,陆堂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一朵玉兰。

那朵玉兰在指尖触碰的刹那,竟泛起淡淡的柔光。光芒渐盛,花瓣缓缓飘落,在空中旋转变幻,最后化作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童子。童子身穿月白衣衫,眉眼清秀,额间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钿,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模样甚是可爱。

陆堂秋又走向西侧的海棠树,折下一枝含苞的海棠。海棠枝在他手中轻轻一颤,花瓣舒展,化作一位束发少年。少年身着淡红衣衫,面容清俊,手持一根海棠木杖,向陆堂秋微微躬身。

“玉奴,棠翁。”

陆堂秋温声道,

“此乃我门下弟子,沈氏系舟,此后时日,他会在此修行。宅中事务,烦劳二位照料。”

玉兰童子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系舟,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海棠少年则郑重地拱手行礼:“小生棠翁,见过沈公子。”

沈系舟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礼:

“晚辈沈系舟,见过……二位。”

陆堂秋微微一笑,解释道:

“这是草木精灵化形之术。玉兰与海棠在此生长百年,已生灵性。我以仙法点化,可让它们暂化人形,打理庭院,烹茶煮饭。”

话音刚落,玉奴已蹦蹦跳跳地跑去井边打水,小小的身影灵活极了。棠翁则拄着杖走向灶房,边走边念叨:

“仙君舟车劳顿,今日该做些清淡的……山菇豆腐汤,凉拌蕨菜,再蒸一笼桂花糕……”

沈系舟望着这一切,只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场奇妙的梦境。仙庭虽大,却规矩森严;这里虽小,却处处透着灵动与生气。

陆堂秋走到庭前石桌前坐下,示意沈系舟过来。玉奴已沏了茶送来,茶香清冽,是山间野茶特有的味道。

“这儿便是观音塘,如何?”

陆堂秋望着院中那口古井,声音很轻,

“你若不嫌此地寂寞,往后便可在此修行。上午练剑,下午习琴,晚间读书。我会教你些……仙庭学不到的东西。”

沈系舟捧着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望着院中那树盛开的玉兰,望着潭面上浮动的晨雾,望着远处青山的轮廓,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没有仙庭的晨钟暮鼓,没有繁杂的司务课业,没有同门之间的明争暗斗。有的只是山水,草木,清风,明月,还有……师尊。

“弟子……”

沈系舟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弟子愿居于山水间,陪伴师尊左右,潜心修行。”

陆堂秋望着他,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沈系舟觉得,往后这深山幽谷里的光阴,或许会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日光渐盛,玉兰花影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远处传来棠翁在灶房忙碌的声响,而玉奴则哼着的不知名的小调,将新采的香兰插入厅堂的花瓶内……

观音塘的日子,就这样静静开始流淌,仿若陆堂秋每日暮色时分的古琴音,惆怅着百年前的曲调,送走今后每一天的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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