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堂秋应下返回仙庭之事后,整个观音塘便笼罩在一种特别的氛围中——既有即将远行的忙碌,又夹杂着陆堂秋那种“被迫上岗”的不情不愿,还有沈系舟不动声色的周全安排。
三日光阴在春日暖阳里悄然而过。
临行前夜,玉奴将沈系舟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虚空袋中,棠翁则默默清点着所需带回仙庭的典籍和仙器,偶尔抬眼望向庭中独自饮酒的陆堂秋,眼中闪过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虑。
沈系舟则立于廊前,看着月下师尊的背影。
陆堂秋披件素白外袍,墨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他斜倚着廊柱,一手执银壶,一手虚虚搭在屈起的膝上,望着庭中海棠,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寂悠远。夜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沾在他肩头发间,他也不拂去,只仰头饮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间,有细微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师尊。”
沈系舟轻声唤道,走到他身侧。
陆堂秋侧过脸,桃花眼在夜色中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都收拾妥当了?”
“嗯。”
沈系舟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壶上,
“明日要赶路,师尊早些歇息为好。”
“不急。”
陆堂秋又饮了一口,酒香清冽,这是去年秋日他亲手酿的桂花酒,
“观音塘的夜色,看一眼少一眼。回了仙庭,便再看不到这般清透的月光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与抗拒。
沈系舟沉默片刻,在他身侧坐下,也仰头望着那轮明月。月光如水倾泻,将庭中一草一木都镀上银辉,塘面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远处山林在夜色中勾勒出墨色轮廓,静谧悠远,像一幅被时光凝固的水墨长卷。
这般景致,确实与仙庭的琼楼玉宇、仙气缭绕截然不同。一个清寂真实,一个繁华却虚幻。
“系舟。”
陆堂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
“你可知为何我不愿回仙庭?”
沈系舟转头看他。月光下,师尊的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垂落,遮住了眼中情绪,只余下颌一道清瘦的弧线。
“弟子愚钝。”
沈系舟斟酌着词句,
“可是因仙庭规矩繁琐,不如观音塘自在?”
陆堂秋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自嘲:
“是,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壶冰凉的表面,
“仙庭那地方……太干净,太规整,每个人都戴着恰到好处的面具,说着滴水不漏的话,做着合乎身份的事。三百年了,我始终习惯不了。”
他仰头又饮一口,喉结滚动,
“在那里,我是诗乐司主,是百年前飞升的陆上仙,是十二仙司中资历最浅、也最‘不务正业’的那个。可在观音塘——”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系舟脸上,眼中月色流转,漾开一片温柔的光,
“我可以只是陆堂秋。”
这话说得轻,却重重落在沈系舟心头。
他看着师尊月光下的脸庞,看着那双桃花眼中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真实情绪——有倦怠,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忽然间,他明白了这三年来师尊为何总找借口留在观音塘,为何对仙庭的召唤能拖则拖。
那不是懒散,不是渎职。
只是一个清寂灵魂的本能选择。
“弟子明白了。”
沈系舟轻声道,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但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无论是在仙庭,还是在观音塘,都会一直陪着。”
陆堂秋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真切温暖,像春夜乍暖的风,吹散了眉眼间的愁绪:
“傻孩子。”
他伸出手,揉了揉沈系舟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往日,
“有些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不过……有你陪着,确实不那么难熬了。”
夜深了,月光西斜。
第二日清晨,观音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玉奴和棠翁立在庭前送行,一个眼圈微红,强忍着没掉泪;一个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深深的不舍。
沈系舟已收拾妥当立在塘边,看着陆堂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叶扁舟——舟身青翠如玉,细看竟是整片竹叶所化,纹理天然,在晨光水汽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仙君,这个您带着。”
玉奴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沈系舟手里,声音有些哽咽:
“里面是晒干的玉兰花瓣和海棠花蕊,您在仙庭若是想念观音塘了,便泡茶时放一些,能闻到观音塘的花香。”
沈系舟握紧锦囊,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和里面干燥花瓣的触感,心头一暖:
“多谢。”
棠翁则向陆堂秋深深一揖:
“仙尊保重。庭中一切,小生会仔细照看。”
陆堂秋点头,拍了拍棠翁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眼神中的信任与托付,已胜过千言万语。
“上来。”
陆堂秋轻跃上船,衣袂拂过船舷竟未惊起半分涟漪。
沈系舟依言踏上小舟。竹叶舟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浮于水面,竟连惯常的晃动都没有。他低头看去,清澈塘水透过近乎透明的舟身,能看见几尾锦鲤好奇地绕舟游弋,鳞片在晨光中闪着碎金般的光。
晨光渐亮,雾气散去。
陆堂秋摆摆手,竹篙在塘边青石上轻轻一点。小舟无声滑出,破开水面上一层极薄的晨雾,向着下游驶去。
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回头望去,观音塘在晨曦中逐渐变小,最后化作青山绿水间一个小小的墨点,隐没在云海深处。
此去仙庭,路遥万里。
观音塘的水流出山后便汇入稚水。起初只是窄窄一道溪流,两岸竹影婆娑,偶有山雀从枝头惊起,翅尖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水面渐阔,两岸山势也舒缓下来,露出大片的芦苇荡。春末夏初的芦苇已有半人高,青翠葱茏,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沈系舟坐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致缓缓后退。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离开观音塘去往仙庭,心中既有些许的不安,又隐约生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远方的期待。
陆堂秋则立在船尾撑篙。他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布衣,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润白的手腕。竹篙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入水、撑开、提起,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小舟便在这韵律中平稳前行,快而不急,从容不迫。
“师尊,”
沈系舟忽然开口,
“稚水……真的能照见人心吗?”
陆堂秋手中竹篙微微一滞,水面荡开一个漂亮的漩涡。他抬眼看向前方渐阔的河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传说如此。不过人心本就难测,哪是一汪水能照透的?”
他顿了顿,又道:
“但稚水确实有灵。你若心静,能在水中看见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沈系舟好奇地俯身看向水面。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随水流摇曳的水草。他的倒影清晰映在水面——十六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神澄澈,只是此刻眼中多了几分好奇与探寻。
他看着水中的自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倒影似乎模糊了一瞬,化作了陆堂秋的身形。可再凝神细看时,水面微微波动,倒影重新清晰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看见什么了?”
陆堂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笑意。
沈系舟摇摇头:
“没什么,许是眼花了。”
陆堂秋轻笑一声,不再多问。
百川相汇,仙凡交界,七日时光弹指一挥间便随流水而逝。
而此时的稚水已宽阔如江,两岸青山相对出,中间一泓碧水悠悠东去。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青山,舟行其上,仿佛滑行在天地之间的水墨画卷中。
沈系舟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陆堂秋轻“咦”了一声。
他回过头,顺着师尊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右岸的芦苇丛中,隐约露出一角青碧色的衣袂。再近些,便看见一人立在芦苇深处,正弯腰采摘着什么。那人身姿清隽,墨发用竹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不是祝青颜又是谁?
“还真是巧。”
陆堂秋撑篙靠岸,小舟轻巧地滑入芦苇丛中,停在那人身侧。
祝青颜直起身,手中握着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药草。见是他们,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展颜一笑:
“堂秋?你竟也走水路。”
陆堂秋跳上岸,拂去衣上沾着的芦苇花絮:
“观音塘直通稚水,行舟比御风有趣得多。”
他看了眼祝青颜手中的药草,“采云梦草?”
“正是。”
祝青颜将药草小心放入背上的竹篓,
“今年开得晚,昨日才绽第一波,今日正好采些。”
沈系舟也上了岸,恭恭敬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