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见过祝司主。”
祝青颜虚扶一把,温声道:
“不必多礼。三年不见,系舟越发沉稳了。”
三人便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祝青颜从竹篓中取出茶具——竟是一整套青玉所制的便携茶器,壶、杯、盏一应俱全,雕工精细,温润生光。
“稚水畔的‘雾竹青’,配云梦草初绽时的晨露,最是相宜。”
他边说边烹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清雅风度。不多时,茶香袅袅升起,混合着云梦草特有的清冽气息,在河畔晨风中弥漫开来。
陆堂秋执杯轻啜,闭目品味片刻,睁眼时眼中已有赞叹:
“好茶。青颜,你这茶艺越发精进了。”
祝青颜微笑:
“你喜欢便好。”
闲谈几句后,祝青颜忽然神色微正,看向陆堂秋:
“堂秋,有件事得提醒你。”
陆堂秋执杯的手顿了顿:
“何事?”
“祁砚那木头,”
祝青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怨似嗔,又似无奈,
“已经三个月没出天枢殿了。”
沈系舟心头一跳。
陆堂秋却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碧绿茶汤中浮沉的茶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那倒是稀奇。”
“所以我才说,你们这次回去,怕是不太平。”
祝青颜神色凝重,
“天枢司近来动作频频,刑律司那边也暗流涌动。姬越上月以‘清查旧务’为由,调阅了诗乐司近五十年的全部卷宗——堂秋,你心里要有数。”
话音落下,河畔一时寂静。
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稚水潺潺的流淌声。晨光渐亮,照在河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眼花,却驱不散话中透出的寒意。
沈系舟听得云里雾里,只隐隐觉得仙庭似乎正酝酿着什么风暴。他看向师尊,却见陆堂秋面色平静,甚至唇角那抹笑意都未曾消减,只眼中神色深了些,像潭水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涟漪。
“多谢提醒。”
良久,陆堂秋轻声道,举杯向祝青颜示意,
“我会留心的。”
祝青颜点头,也举杯饮尽。
三人又闲谈片刻,多是些仙草培育、茶艺品鉴的轻松话题,方才那凝重气氛仿佛从未出现过。一壶茶尽,日头已升得高了。
“该走了。”
陆堂秋起身,拂去衣上草屑,
“青颜,一道走?”
祝青颜却摇头,重新背起竹篓:
“你们先回去罢。我还得去上游采一味‘稚水萍’,那东西只在午时前后浮出水面,错过便沉了。”
陆堂秋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劝,只道:
“那仙庭见。”
“仙庭见。”
祝青颜微笑拱手,转身步入芦苇深处,青碧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青芦之中。
师徒二人重新登舟。竹篙一点,小舟滑出芦苇丛,重新驶入宽阔河道。
行出一段距离,沈系舟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师尊,祝司主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陆堂秋立在船尾,望着祝青颜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青颜与祁砚,是同门师兄弟。”
沈系舟一怔。
“五百年前,他们同出于凡门竹溪派,是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陆堂秋的声音很轻,在潺潺水声中几乎听不清,
“青颜精医药,祁砚擅剑术,两人天赋异禀,又志趣相投,朝夕相伴数十年,一同修行,一同历练,感情……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沈系舟,桃花眼中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后来二人先后飞升,青颜入了百草司,祁砚进了天枢司。百年光阴,青颜成了百草司主,祁砚也坐上了天枢司主之位——表面上看,二人各司其职,交集渐少,但实则……”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些事,你现在还小,不懂也罢。”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系舟并非懵懂孩童。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
“所以祝司主说祁司主三月不出天枢殿,是因为……”
“闹别扭了。”
陆堂秋接过话头,语气轻松,眼中却并无笑意,
“青颜性子看似温润,实则执拗。祁砚那木头又是个闷葫芦,不懂解释。两人若起了争执,青颜便会寻个由头下凡,一去数月,等祁砚亲自去接。”
他望着茫茫水面,轻叹一声,
“只是这次……似乎格外久些。三个月,祁砚竟还没去接他。”
沈系舟默然。
他忽然想起祝青颜说那些话时的神情——面上温和平静,眼底却藏着隐隐的担忧与不安。那担忧不仅是为师尊,也为那位三月不出天枢殿的祁司主。
“那姬越司主查诗乐司卷宗,又与此事有关吗?”
沈系舟又问。
陆堂秋眼神深了深:
“或许有,或许没有。仙庭这潭水,从来都不浅。”
他不再多说,只望着前方水路,声音轻而坚定:
“系舟,记住。仙庭之中,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有些事,有些人,你要学会自己去看,去听,去判断。”
沈系舟重重点头:
“弟子谨记。”
小舟顺流而下,速度渐快。三日之后,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水面越来越宽,到后来竟浩渺如海,水天一色,望不到边际。空中开始出现零星仙鹤,雪白羽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清越鸣叫声穿透云层。
沈系舟知道,仙庭近了。
果然,再行过一日后,前方水天相接处,隐隐出现了一道巍峨的影子。随着舟行渐近,那影子逐渐清晰——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玉石牌坊,通体洁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仙庭南麓,稚水渡。
牌坊两侧立着两尊金甲神将,高十丈,威严肃穆。见小舟驶来,神将同时躬身:
“恭迎陆司主回庭。”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陆堂秋微微颔首,袖中飞出诗乐司令牌。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没入空茫中。刹那间,牌坊中央荡开水波般的涟漪,露出一条云雾缭绕的通道。
小舟驶入通道的瞬间,沈系舟只觉得周身一轻。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
琼楼玉宇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勾连相望,全都笼罩在氤氲的仙气之中。白玉道路纵横交错,路旁仙花瑶草竞相绽放。空中仙鹤祥瑞穿梭,远处钟磬之音空灵悠远。
仙庭。
沈系舟还来不及细看这圣地景象,便见天门内早已候着数名玄黑衣袍的刑律司弟子。为首之人面容冷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容置疑:
“陆司主,奉姬司主之命,请您与令徒即刻前往天枢殿述职。”
陆堂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本座刚回仙庭,尚未休整。”
“九位司主已在殿中等候多时,庸乐帝君亦亲临。”
那人挡在路前,
“请陆司主莫要为难属下。”
陆堂秋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那人,桃花眼中流转着玩味的光:
“连帝君都惊动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
“也罢。既然诸位如此盛情,本座岂能辜负?”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向着天枢殿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身姿挺拔,那一身浅青布衣在满庭华服仙官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傲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