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司禁阁,位于天枢殿深处,是专司存放重要卷宗、审理要案的所在。
阁内空间广阔,高约三丈,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玄黑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数以万计的玉简、卷轴,以特殊术法封印,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与岁月沉淀的气息。阁顶嵌着七十二颗夜明珠,按周天星斗排列,洒下柔和明亮的光辉,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
此刻已是深夜,仙庭各处殿宇大多已熄了灯火,唯禁阁内仍有一窗暖黄。
陆堂秋坐在临窗的长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卷宗。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墨发以一根简朴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在夜明珠的光晕里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没什么表情,只眉心微微蹙着,透出些许不耐与厌烦。
他执笔批阅,动作起初还算从容,渐渐便快了起来,笔尖划过特制的青藤纸,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批了几卷,忽然“啪”地一声将笔掷在笔山上,身子向后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东海瀛洲仙岛岛主三千岁寿诞,邀诗乐司派仙乐团往贺,需定制贺寿乐章一套,须祥和喜庆,雅致不俗……”
“西昆仑瑶池仙会,某位上仙的夫人欲排演新乐舞《霓裳羽衣》,请诗乐司协理编曲、指导舞姿……”
“北冥玄龟一族少主大婚,求赐寓意‘永结同心、福泽绵长’之合卺乐……”
“南疆朱雀神殿年祭,需祭神古乐《朱明颂》全谱,并派精通古乐之仙官前往主持……”
一卷卷,一沓沓,全是诸如此类的请托、邀约、庆典安排。偶有几份涉及仙乐传承、弟子课业的正经公务,也都被淹没在这片歌舞升平的海洋里。
陆堂秋越看越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这就是诗乐司积压了三百七十二卷的“要紧事”?
这就是仙庭十二司之一、执掌礼乐教化之责的司衙,日常需要处理的“重务”?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接掌诗乐司时,曾满怀热忱,想要整顿仙庭日渐浮华奢靡的乐风,重拾上古礼乐祭祀的庄严与精神。那时他亲自修订乐谱,整顿乐官,开设讲堂,将诗乐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一度让沉寂多年的编钟古乐重现仙庭。
可后来呢?
不知从何时起,请托越来越多了。这个仙君寿诞,那个掌门庆典,今日是道侣结契,明日是洞府落成……仿佛没有诗乐司的仙乐助兴,便算不得圆满,显不出排场。起初他还推拒,可推得多了,便有人说他清高孤傲,不识抬举;说他这个司主当得懈怠,不堪其任。
渐渐地,诗乐司变成了仙庭最大的“乐伎班底”。那些潜心乐理的仙官被边缘化,善于逢迎、精通靡靡之音的反而受重用。庄严的古乐被束之高阁,流行的是那些旋律轻浮、词藻华丽的贺寿曲、宴饮调。
他抗争过,可一个人的力量,如何抵得过这积重难返的滚滚洪流?
于是他开始“逃”。逃到观音塘,逃到那片尚有清静与真实的山水之间。眼不见为净。
可终究逃不掉。
陆堂秋盯着案上那些华美辞藻堆砌的请柬,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忽然伸手,抓起最上面那卷“瀛洲岛主三千岁寿诞邀约”,手腕一抖——
“嗤啦——”
精美的青藤纸被从中撕成两半。
他似觉得还不够,又抓起另一卷“瑶池仙会协理文书”,正要撕,动作却微微一顿。
禁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玄黑色的身影。
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站了许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石刻,正是天枢司主,祁砚。他并未穿司主袍服,只一身简单的玄黑常服,更衬得身形清瘦,气质沉肃。
陆堂秋动作停住,却并未回头,只看着手中被撕了一半的文书,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疲惫。
“祁司主。”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深夜来访,有何指教?莫非是来监工,看看本座这‘渎职’之人,是否在认真悔过?”
祁砚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进禁阁,脚步落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响。他在离长案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又落在陆堂秋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这些,”
祁砚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本就不该是你该费心的事。”
陆堂秋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夜明珠的光芒下,祁砚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眉眼轮廓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映不出半点情绪。
“不该我费心?”
陆堂秋重复着他的话,桃花眼中漾开一丝奇异的光,像是冰层下的火,
“那该谁费心?诗乐司的司主不是我么?这些‘贺寿’、‘宴饮’、‘庆典’的文书,不正是诗乐司的‘职责所在’么?”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讥诮一分:
“还是说,在祁司主眼里,在仙庭诸位上仙眼里,诗乐司本就该是如此——一个专司粉饰太平、助长奢靡的乐伎之所?我陆堂秋,就该是个领着仙庭俸禄、终日琢磨如何让仙乐更‘喜庆’、更‘好听’的伶官之首?”
话到最后,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祁砚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陆堂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本就不该待在仙庭。”
陆堂秋一怔。
祁砚看着他,目光深而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你的性子,不适合这里。仙庭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处处讲究权衡利弊、维持平衡。而你……”
他顿了顿,
“太过随性,太过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既然不喜欢,为何不趁早脱身?观音塘不好么?闲云野鹤,山水为伴,岂不比在这里受这些腌臜气强上百倍?”
陆堂秋听着,眼中的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缓缓转回身,重新看向案上那些被他撕毁的文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微生竹的案子,还没彻底查清。”
祁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堂秋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命宿司上下一百零二人,从司主微生竹到洒扫童子,尸骨未寒,冤魂未散。那些卷宗还锁在天枢司最深的密库里,上面落的灰,都快有三尺厚了吧?”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祁砚:
“祁砚,你告诉我,我怎么能走?”
禁阁内一时死寂。
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寂。
祁砚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那波澜很快又沉了下去,化作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有些事情,本就查无可查,解无可解。”
“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然后沉没,最终归于平静——这才是常态。强行去打捞,除了搅浑一池水,让自己也陷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微生竹的案子,帝君已有定论。命宿司上下,是为镇压万魂窟内魔煞而殉职,死得其所,忠烈可嘉。卷宗已封,此案已结。你再查下去,又能查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