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陆堂秋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坚硬：

“堂秋，听我一句劝。有些线，不能越；有些真相，不如不知。离开仙庭，回你的观音塘去。这里的水，太浑，太深，不是你该趟的。”

陆堂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相识三百年、始终如磐石般冷硬的朋友、同僚，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的疼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曾月下对酌，论道谈剑。那时祁砚虽也严肃，但眼中尚有温度，会为不公之事皱眉，会为枉死之人叹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坐上这天枢司主之位后？还是……更早？

“查无可查……解无可解……”

陆堂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凄凉。

他猛地一挥袖！

案上堆积的卷宗、笔墨、砚台，被他这一袖之力尽数扫落在地！青藤纸如雪片般纷飞，玉简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墨汁泼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大团大团的污迹。

一片狼藉。

祁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汁溅到了他玄黑衣袍的下摆，他也恍若未觉，只静静看着陆堂秋，眼神深不见底。

陆堂秋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挥袖，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撑着桌案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狼藉，隔着三百年的交情，隔着理念与立场的天堑，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禁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光芒，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堂秋先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碎发。再抬眼时，脸上那种激烈的情绪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随性，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与疲惫，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换了个语气，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对了，来仙庭的路上，在稚水畔，遇见了青颜。”

祁砚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祝青颜，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怔忪。

陆堂秋看着他，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看上去气色不错，在采云梦草。还提醒我，说你三个月没出天枢殿了，让我小心些。”

祁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陆堂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仙庭沉沉的夜色。远处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动，发出零星几响，更显空旷寂寥。

“祁砚，”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寂静里，

“微生竹，是我在仙庭的挚友。”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祁砚，一字一句：

“若是当年，出事的是祝青颜，你会因为‘查无可查、解无可解’，就轻易离开吗？”

祁砚浑身一震！

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瞳孔急剧收缩，呼吸有瞬间的紊乱，连一直挺直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想说什么，嘴唇开合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怒，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后怕。

五百年的修为与定力在这一刻，险些溃不成军。

陆堂秋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激烈的挣扎与痛苦，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更深沉的悲哀。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残忍，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祁砚最不愿触及的软肋。可有些话，他憋了十九年，今日若不问，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

就在祁砚即将失控的边缘——

“司主！司主——！”

禁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一名天枢司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祁砚面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司主！不好了！藏、藏章司……出事了！”

祁砚猛地回过神来。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那张脸重新变得冷硬如石刻，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

“何事惊慌？”

他沉声问，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冷静。

那弟子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刚、刚才……御魔司紧急传讯！林义禅师兄、墨臣允、洛离，还有诗乐司的沈系舟、百草司的戚氏姐弟……他们、他们全都进了藏章司！然后……然后藏章司内魔气爆发，结界封闭，里面……里面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赤岚烽司主尝试强攻结界，反被魔气所伤！他说……他说里面的魔物，很可能是……是‘书魅’！”

“书魅”二字一出，祁砚和陆堂秋的脸色同时骤变！

陆堂秋再顾不得方才的争执，一步上前，厉声问道：

“沈系舟也在里面？！”

“是、是！沈师弟今日被赤司主召去御魔司‘历练’，结果藏章司出事，他也跟着进去了……”

陆堂秋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他猛地抓住窗棂，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祁砚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陆堂秋一眼，那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决断取代。他转身，玄黑衣袍在夜明珠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传令：天枢司所有当值弟子，即刻赶往藏章司！通知刑律司、阵衍司、器铸司司主，请他们速至藏章司汇合！”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派人去百草司……传讯凡间，请祝司主出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弟子领命，连滚爬起，飞奔而去。

禁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堂秋松开窗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望向祁砚，眼中再无半点方才的尖锐与讥诮，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祁砚也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书魅重现，事关重大。你……要同去么？”

陆堂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重重点头：

“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无比坚定：

“弟子有难，做师尊的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