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仙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仙光，沉入一片静谧的幽蓝。星辰疏朗，月光清冷如霜，洒在连绵的殿宇飞檐上，勾勒出沉默而庄严的轮廓。值夜的仙官提着灯笼，在白玉廊道间安静穿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百草司的药香已渐渐被夜露的清寒稀释，只余下若有若无的一缕，缠绵在庭院的花木之间。

祝青颜披着一件素青色的暖绒披风，独自提着一盏小巧的宫灯，缓步走向天枢司所在的方向。夜风拂动他披风下摆的流苏，也撩起他几缕未曾束起的墨发。他面容温润依旧，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白日里不曾显露的淡淡倦意，许是救治戚侨景耗神颇多。

巡夜的弟子远远瞧见那盏灯与那袭青碧身影，都默契地停下脚步，无声地躬身行礼，待他走过，才继续自己的职责。仙庭皆知，百草司主祝青颜性子温和，医术通神，却也有其不可侵扰的准则与清寂。深夜独自前往天枢司，虽不多见，却也无人敢多问一句。

天枢殿巍峨的玄黑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显得沉肃迫人。殿门紧闭，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不敢在此处造次。

祝青颜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宫灯柔和的光晕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他抬起手，并未用力，只以指节轻轻叩了叩厚重的门扉。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意味，很快便到了门后。

“吱呀——”

沉重的殿门从内被拉开一道缝隙，并未全开，似是开门之人也有所顾忌。

门后露出的，是一张让祝青颜微感意外的脸——并非当值的仙官或弟子，而是天枢司主祁砚本人。

他亦未着司主袍服，只一身玄黑常服，墨发未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只是那眉宇间的冷峻刻板，似乎已刻入骨血，难以消弭。

见到门外果然是祝青颜，祁砚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加紧绷。他侧身让开些许，低声道：

“……进来。”

祝青颜却没有立刻迈步，只是提起手中的宫灯，照亮了两人之间微小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祁砚的视线，语气也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仿佛真的只是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祁司主，深夜叨扰。我是来取那一千仙玉的。”

祁砚闻言，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看着祝青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白日里在百草司时的微愠与促狭，也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公事公办的疏淡。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与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的、略显生涩的柔软：

“……青颜，白日里……是我急躁了,前些时日，我公务太忙所以……”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突兀。并非回应“取仙玉”之事，而是在为更早之前，在百草司厢房内，他那番带着责备的训斥而道歉。

祝青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夜色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他垂下眼睫，看着宫灯跳动的烛火，声音依旧平稳：

“祁司主言重了。职责所在，关心则乱，我明白。我此来，只为取回仙玉。”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亲昵的旧称，也避开了道歉背后的深层含义，将两人的关系再次拉回到“司主”与“司主”的公事范畴。

祁砚看着他避开的眼神和平静无波的反应，心头那点刚刚冒出的、试图破冰的暖意，又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素来不善言辞，更不擅处理这等细腻曲折的情感，方才那句道歉，于他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与尝试。此刻见对方似乎并不领情，甚至有意划清界限，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张总是冷硬如石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无措的僵硬。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几乎看不出弧度地向上牵拉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笑容生硬，勉强，甚至带着点笨拙，与他平日的威严形象格格不入。但这已是这位以律法森严、不苟言笑著称的天枢司主，此刻能表达出的最大诚意与缓和。

“殿内……我温了酒。”

祁砚不再提道歉，也不再提仙玉，转而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却放得更缓，

“是你从前喜欢的‘春月青’。今年新酿的，滋味……应当尚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青颜肩头那件略显单薄的披风上，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

“夜里风凉，你……进来坐坐吧。我这里，你许久……未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入了祝青颜耳中。

祝青颜握着宫灯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抬眼，再次看向祁砚。夜色中，对方玄黑的衣衫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宫灯微弱的光晕里，映出一点固执的、小心翼翼的亮光，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害怕被拒绝。

那眼神，让祝青颜心头某处坚硬的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不可闻般轻叹一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也好。”

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便……叨扰片刻。”

祁砚眼中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些许。他侧身，将殿门打开得更大一些，方便祝青颜进入。待祝青颜提着灯迈过门槛，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对方披风的系带。

祝青颜身体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祁砚的动作很轻，小心地解开了那系成蝴蝶结的带子，将那件带着夜露微凉与淡淡药香的素青披风取下，转身搭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殿内愈发清晰的、温润酒香。

殿内只点了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朦胧，为玄黑冷硬的陈设也镀上了一层暖意。中央的矮几上，果然摆着一套温酒器具，一只小巧的白玉酒壶正坐在温水中，壶嘴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酒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祁砚引着祝青颜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自己则跪坐在他对面，执起温好的酒壶，为他面前的青玉酒杯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圈圈涟漪，清香扑鼻。

“尝尝。”

祁砚将酒杯推至祝青颜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祝青颜执起酒杯，并未立即饮下，只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熟悉的、带着竹叶清冽与酒曲醇厚的香气涌入鼻腔，勾起了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他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半晌，才轻轻啜饮了一口。

酒液温热，入喉绵软，后味甘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气，确实是他从前偏好的口味。

“很好。”

他放下酒杯，低声评价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缓和。

祁砚似乎松了口气，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祝青颜脸上，欲言又止。

殿内的气氛，因着这酒香与柔和的光线，以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变得有些微妙。白日里那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因理念不合而生的争执、长达数月的冷战……仿佛都被这温热的酒意暂时驱散，只剩下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陌生与试探的亲近。

然而，这微妙而难得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唔……好香的酒。”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慵懒散漫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殿连接藏书阁方向的侧门处传来。

这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祁砚脸上的柔和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几乎要捏碎那上好的青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