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颜也是微微一僵,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酒杯,身体向后挪了挪,与祁砚拉开了些许距离,原本因酒意而略显放松的神情重新变得端凝。
侧门处的珠帘被一只手随意地撩开。
陆堂秋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他已换了身更为闲适的浅灰色宽袖常服,墨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手里还捏着半卷未批完的文书,一副“偶然路过”的模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流转的促狭光芒,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
“祁司主,祝司主,好雅兴啊。”
陆堂秋踱步过来,目光在矮几上的酒具和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唇角笑意更深,
“这‘春月青’的香气,隔着两重殿门都把我勾过来了。不知……可否讨一杯尝尝?”
祁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放下酒杯,动作带着明显的克制,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陆、堂、秋。深、夜、时、分,你不在禁阁处理你的‘要紧公务’,擅离值守,跑到大殿来做什么?”
陆堂秋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意,径自在矮几另一侧的空蒲团上坐下,还顺手将手里的文书卷了卷,搁在一边,笑眯眯道:
“公务嘛,自然是处理完了。三百七十二卷,一字不落,批阅妥当,已交由值守仙官归档。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叹了口气,做出愁苦状:
“只是那值守仙官说,祁司主有令,罚我三日之内处理完毕,虽已完成,但仍需在天枢司‘静思己过’满三日,不得提前离开。可这春夜寒深,禁阁里冷得跟冰窟似的,我实在耐不住,便想来大殿这边……借点暖意。谁承想,竟闻到了如此佳酿。”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还带着点“被逼无奈”的委屈,但那眉眼间的笑意,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为之。
祁砚被他这番说辞噎得一时语塞,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自然知道陆堂秋是在胡搅蛮缠,什么“借暖意”,分明是故意来搅局的!
祝青颜看着这两人,一个面沉如水,强压怒火;一个笑靥如花,浑不在意。他方才那点不自在反而淡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自是明白陆堂秋的用意,这家伙,怕是早就猜到今夜自己会来,故意守在这儿看祁砚笑话,顺便……也来搅合一下他们之间这难得的酒局。
想到此处,祝青颜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决定暂时不掺和这两个“冤家”的斗法。
祁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火气,冷声道:
“大殿乃处理公务、接见来使之所,岂是你借暖偷闲之地?速回禁阁!”
“哎呀,祁司主,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陆堂秋眨了眨眼,目光在祁砚和祝青颜之间逡巡,笑意盎然,
“我看此处酒香温人,比那冷冰冰的禁阁舒服多了。再说了,祝司主也在,我正好也有些关于百草司弟子伤势恢复的细节,想请教一二……”
他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祁砚正要发作,一直安静饮酒的祝青颜却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祁砚,语气恢复了白日里的疏淡:
“看来祁司主今夜尚有‘要事’需处理。那一千仙玉,改日再取也无妨。夜深了,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也不看陆堂秋,转身便朝着殿门走去,显然是不想再待在这尴尬的境地之中。
祁砚见状,心头一紧,知道祝青颜这是被陆堂秋搅和得又要“避走”了。他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跟陆堂秋置气,急道:
“青颜!”
祝青颜脚步未停。
祁砚脸色变幻,眼看祝青颜就要走到殿门口,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着繁复天枢司符文的令牌,看也不看,朝着陆堂秋的方向便掷了过去!
“拿着!”
陆堂秋反应极快,抬手接住令牌,入手温润,正是天枢司主亲发的“特行令”。
“凭此令,天枢司值守无人敢拦你。”
祁砚几乎是咬着牙,语速极快地说道,
“现在就离开天枢司!就说……是我准许的!”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陆堂秋握着令牌,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灿烂笑容。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令牌在手中掂了掂,朝着祁砚拱了拱手,语气欢快:
“那就多谢祁司主体恤了!春夜苦寒,祁司主与祝司主……也莫要熬得太晚,注意身体。”
最后一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祁砚和已经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的祝青颜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我不打扰。
祁砚被他这眼神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差点又要失控。
陆堂秋却不再停留,拿着令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施施然朝着殿外走去,经过祝青颜身边时,还朝着他眨了眨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殿内,再次只剩下祁砚和祝青颜两人。
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尴尬。
祁砚看着祝青颜依旧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陆堂秋那番搅局之后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觉得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良久,他才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挫败与无奈:
“……他向来如此。你……别往心里去。”
祝青颜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无妨。无为他性子跳脱,我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砚依旧紧绷的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声音也放低了些:
“酒……很好。多谢。”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大殿,那袭青碧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和满室未曾散尽的、微凉的酒气。
祁砚独自立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洞开的殿门外无边的黑暗,许久,才重重地、泄气般叹了口气。
他弯腰,拾起地上方才因急切而碰倒的空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暖。
心头那股憋闷,不知为何,忽然就淡了些许。
只是想到陆堂秋那家伙得意离去的背影,他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笔账,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