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星空下，百草司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系舟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却了无睡意。同房的墨臣允早已因伤重和药物作用沉入梦乡，呼吸均匀绵长；窗边的洛离更是静默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沈系舟，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思不属。

白日的喧闹、关切、尴尬、调侃都已散去，伤口在药力作用下不再剧痛，只余下隐隐的钝感。身体是疲惫的，心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前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魔气滔天，傀儡狰狞，书魅诡笑，琴音裂空……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心口发紧，背脊生寒。

这恐惧，并非源于自身险些丧命。修行之路，本就与风险相伴，他早有觉悟。

令他辗转难眠的，是另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后怕——自己的弱小。

在无象空间中，他拼尽全力，却依旧左支右绌，若非师尊及时赶到，以一曲《破魔引》破开绝境，他与洛离恐怕早已成为书魅操控的傀儡，或是那满地尸骸中的一员。

每一次，似乎都是如此。

三年前仙庭初遇是如此，三年间偶有风波也是如此，这一次更是如此。

他总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而师尊，总是挡在他身前的那一个。

陆堂秋总是笑着，看似散漫不羁，仿佛一切艰难险阻在他那袭暖黄衣衫和慵懒笑意前都会冰雪消融。可沈系舟知道不是的，他知道师尊脖颈和手背上那些细痕意味着什么，知道那看似轻松的一曲琴音背后需要耗费何等惊人的心力与修为。

若是有一天，师尊遇到了连他都无法轻易化解的强敌呢？

若是有一天，那袭暖黄衣衫染上的不是细痕，而是更重的伤，甚至是……

沈系舟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混合着焦虑、自责与强烈渴望变强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想永远做那个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他想成为能与之并肩翱翔的鹰隼，甚至……成为能为师尊遮风挡雨的那棵大树。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牵动伤口，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月光透过窗棂，在床前地面投下斑驳清冷的光影。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庭中花木的沙沙声。

就在他心绪纷乱，难以平静之际——

“啾啾……啾啾啾……”

一阵突兀的、清越婉转的鸟鸣声，忽然从庭院方向传来，穿透了夜的寂静。

那鸣叫声并非仙庭常见的仙鹤或灵雀之声，反而更像凡间山林中画眉的啼啭，带着天然的野趣与欢快，在这静谧的百草司庭院中响起，显得格外奇异。

沈系舟微微一怔，侧耳细听。

鸟鸣声持续不断，忽高忽低，婉转成调，仿佛在引吭高歌，又似在呼唤着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驱使着他。

犹豫片刻，他终是轻轻掀开薄被，忍着伤口不适，小心翼翼地坐起，披上搭在床边的外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没有惊醒任何人。

推开虚掩的房门，夜风带着凉意与花草清气扑面而来。

他循着鸟鸣声，穿过厢房外的回廊，走向庭院深处。

百草司的庭院不似天枢殿肃穆，也不似诗乐司清雅，更像个精心打理的大药圃。月光下，各种奇花异草舒展着姿态，散发出混杂却和谐的草木气息。庭心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亭边植着一株高大的梨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梨花如雪，在月色中静静绽放。

那清越的鸟鸣，正是从凉亭方向传来。

沈系舟走近，果然看见凉亭内的石桌上，站着一只羽毛鲜亮、姿态优美的画眉鸟。它似乎毫不怕人，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沈系舟，继续它婉转的鸣唱。

月光如洗，花影婆娑，这一幕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沈系舟正疑惑这仙庭何处来的凡间画眉，一阵微风拂过，梨树枝头簌簌作响。

几片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轻盈飘落。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沈系舟的肩头。

紧接着，更多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却不是自然飘零，而是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奇妙的力量牵引着，在他周身盘旋飞舞，如同一场无声的、专为他而下的花雨。

“呵……”

一声极轻、极愉悦的轻笑，从梨花树的枝叶深处传来。

那笑声温润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而又明亮的质感，像春夜里不经意漾开的涟漪。

沈系舟心头猛地一跳，猝然抬头！

只见高高的梨花树杈上，一人正随意地斜倚着。他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宽袖长衫，几乎与满树梨花融为一体，墨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因是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但那闲适的姿态，那独一无二的笑声……

“师……师尊？！”

沈系舟失声唤道，难以置信。

树上的身影动了动，并未回答，只随意地一挥手。

霎时间，那些盘旋飞舞的梨花花瓣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汇聚成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如同无形的云梯，轻轻托起沈系舟，将他平稳地送上了那高高的枝桠，送到那人身侧。

距离拉近，月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

果然是陆堂秋。

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玉色酒壶，正仰头饮了一口，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清隽。见沈系舟被“抬”上来，他转过头，桃花眼中漾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如同盛满了碎星的春潭。

“醒了？还是睡不着？”

陆堂秋语气轻松，仿佛弟子深夜不睡跑出来赏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好，陪为师坐坐。”

沈系舟还有些懵，下意识地在他身边的粗壮枝干上坐稳。枝干温热，显然被灵力处理过，坐上去十分舒适。他这才注意到，陆堂秋身侧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精巧食盒。

“喏，打开看看。”

陆堂秋用下巴点了点食盒。

沈系舟依言打开食盒的搭扣。

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食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晶莹剔透、形似麒麟、点缀着金箔和蜜渍花瓣的糕点。

“麒麟糕……”

沈系舟喃喃道，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这是仙庭仙厨的拿手甜点，也是他最爱吃的点心。在观音塘那三年，每次陆堂秋从仙庭回去，不管多匆忙，总会记得给他捎上几块。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滋味，混合着师尊归来的暖意，成了他记忆中关于“等待”与“团聚”最甜蜜的注脚。

没想到，在这劫后余生的深夜，在这百草司的梨花树上，师尊竟会带着这个来找他。

“仙厨刚做好的，还热乎着。”

陆堂秋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笑意更深，将酒壶搁在一旁，

“快吃吧。”

沈系舟用力点了点头，拈起一块还带着微温的麒麟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熟悉的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里，仿佛连身上伤口的隐痛都减轻了许多。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夜风轻柔，梨花无声飘落，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陆堂秋素白的衣袍上。两人一坐一倚，在寂静的月下花树上，分享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甜意的宁静。

沈系舟吃着糕点，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师尊。月光下的陆堂秋，眉眼比平日更显柔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那周身散发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却丝毫未减。那些困扰沈系舟的焦虑、后怕、自我怀疑，在这静谧的陪伴和熟悉的甜香中，不知不觉便淡去了许多。

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大的事，也不过是拂面清风，枝头落花。

一块糕点吃完，沈系舟擦了擦嘴角，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有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若不问出来，恐怕会生根发芽，长成难以拔除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