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师尊……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陆堂秋正望着远处仙庭朦胧的灯火出神,闻言,有些突兀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系舟脸上。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认真,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堂秋看了他片刻,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那默认的、带着些许可询意味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沈系舟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反复思量、却因种种缘由未能问出口的疑惑,缓缓道出:
“书魅……她不是早在百年前,就被镇压在御魔司地下的仙阵之中了吗?御魔司看守森严,仙阵更是由历代司主加固,为何……她竟能逃脱,潜入藏章司,还害死了那么多同门?”
这个问题,不仅仅关乎书魅本身,更隐隐指向仙庭内部可能存在的漏洞、疏忽,甚至是……更深的隐情。
陆堂秋听着,执壶欲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瞬间微凝的眉宇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沈系舟,那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少年的疑问,看到了更遥远的往事,更沉重的迷雾。
良久,他才缓缓举起酒壶,将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放下空了的酒壶,陆堂秋的目光投向虚空,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恍惚与凝重:
“是啊……”
“不是被镇压了吗……”
“怎么会……”
他重复着沈系舟话里的关键,语气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不解,仿佛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扰着他。
沈系舟见师尊并未回避,甚至流露出同样的疑虑,心中的勇气又添了几分。他想起无象空间中,书魅濒死时那怨毒的嘶吼,继续问道:
“那夜,您弹奏《破魔引》时,书魅曾说……百年前也是您镇压了她。师尊,当年……为何没有将她彻底诛灭?”
陆堂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夜风吹过,梨花落得更急,有几片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也恍若未觉。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眼神飘向更深的夜色,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岁月。
“当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并非我一人之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是微生竹与我,联手将其镇压。”
“御魔司的规矩,与天枢、刑律不同。他们捕获的许多强大魔煞,并不会立即处死,而是以特殊仙阵囚禁、炼化,以期从中汲取或研究出对抗魔气、强化己身的力量,或是……用于其他用途。”
“书魅无形无质,专攻心神,炼化价值颇高。所以当年,十二仙司决议,将她活着押往御魔司,投入‘炼魔古阵’。”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沈系舟,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凉意:
“我还记得,当时十二司主齐聚御魔司,亲眼看着她被锁入阵眼。阵法启动时,光华冲天,魔气哀嚎……谁都以为,她将永世不得超生,成为御魔司炼化的灰烬。”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她竟能逃出那号称固若金汤的古阵,甚至潜入藏章司这等重地,掀起如此风波?”
说到此处,陆堂秋的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凝重与质疑。这不仅仅是对书魅逃脱的不可思议,更是对仙庭内部某些环节的深深疑虑。
沈系舟听得心头沉重。仙阵逃脱,绝非易事。若无外力接应,或是内部出了极大的纰漏……他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花叶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仙庭永不彻底停歇的灵力流动声。
这沉默,因沉重,也因默契。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远超一次魔物作乱的复杂与黑暗。
沈系舟看着师尊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那抹罕见的、沉郁的思绪,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继续追问,触碰那些显然让师尊感到沉重甚至伤感的往事。
然而,好奇心与对师尊过往的渴望了解,最终还是压过了那点小心翼翼。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却又无比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名字:
“师尊……”
“微生竹……是谁?”
这个名字,是沈系舟第一次从师尊口中听到。
陆堂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系舟,眼神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
他怔怔地看着沈系舟,月光下,少年的脸庞干净而真诚,眼神里只有纯粹的疑惑与关切,并无丝毫试探或恶意。
陆堂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无垠的夜空,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寂。半晌,他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一个……故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已经……仙逝了。”
沈系舟心头一紧。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触碰到了师尊心中某个不愿提及的、悲伤的角落。他懊悔不已,连忙低下头,小声道:
“弟子……弟子多嘴了。请师尊勿怪。”
他暗暗埋怨自己,怎么如此不知分寸,刚刚缓和的气氛,又被自己搅乱了。
然而,就在沈系舟自责不已,以为师尊会就此沉默,甚至可能心生不悦之时——
陆堂秋却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却又奇异地,有一种释然的温柔。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沈系舟。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也不再沉郁,而是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甚至唇角还漾开了一抹浅浅的、真实的微笑。
月光落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碎成粼粼的柔光。
他望着沈系舟,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沈系舟耳中,也仿佛传入这寂静的春夜深处:
“一个……挚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贴切的词语,最终,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珍重,补充道:
“仙庭十二司里……”
“唯一一个,真正把陆堂秋……当朋友的……”
“挚友。”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卷起更多的梨花,在他们周身静静盘旋,飞舞,如同无声的祭奠,也如同跨越时光的问候。
沈系舟看着师尊眼中那抹温柔的追忆与怅惘,心中某块石头悄然落地,同时又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好像,触摸到了师尊过往的一角。
那里面,有并肩作战的热血,有失去挚友的哀伤,也有历经沧桑后,依旧保留的、对“朋友”二字的珍视与定义。
而自己,是否能成为师尊未来的……那个可以并肩、可以信赖的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今夜悄然绽放的梨花,在他心底,无声无息,却又坚定不移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