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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梦里有时身化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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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诗乐司时,暮色正缓缓沉降。

淡金色的余晖如流质般漫过层叠的楼阁,将飞檐的弧线勾勒得温柔而却寂寥。因藏章司变故,司内仙官多被抽调协理,整座诗乐司便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寂。长廊间只偶尔掠过执役仙童的身影,青玉地面上孤清的足音远远荡开,反而衬得这片宁静深不见底。

陆堂秋半扶半抱着沈系舟,穿过层层竹影,回到了天一阁。

阁楼静静伫立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被暮色浸染成暖灰色。门前溪水潺湲,几丛玉簪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朦胧的莹白。平日阁中总有仙童侍奉,今日却因主人久未归返,唯余檐角青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那声音细碎而悠远,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

陆堂秋推开紫檀木门,清冽的旧书气息与冷檀香扑面而来。他没有唤人,径直扶着沈系舟穿过前厅,沿着内侧木梯盘旋而上。

二楼寝居陈设极简。东窗下设着宽大的云纹紫檀榻,素青鲛绡帐用银钩松松挽起;西墙整面书架直抵梁下,密匝匝排列着玉简竹帛;南窗下那张墨色古琴“鹤唳”静默如潭;北墙边小小香案上,青玉博山炉吐出苏合香的袅袅细烟。

陆堂秋将沈系舟扶到榻边坐下,自己转身去书架旁的矮柜取物。沈系舟借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打量这间熟悉的居所——处处洁净规整,书案上文房摆放得一丝不苟,连镇纸的角度都精确得近乎刻板。唯有窗边青瓷盂里那几茎水仙,开着素白的花,给这过于秩序的空间添了零星生气。

“把外袍褪下罢。”

陆堂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系舟回头,见师尊已取来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与青玉小瓶,正朝榻边走来。

他依言解开腰间系带,褪下月白弟子袍,露出里面素色中衣。白日被赤岚烽劲气波及的胸口仍隐隐作痛,动作间牵动肺腑,不禁轻轻吸了口气。

陆堂秋在榻边坐下,将木盒与小瓶置于身侧,抬眼看他。暮色渐浓,阁内未点灯,昏暗光线里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近乎幽深。

“今日之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太冲动了。”

沈系舟微微一怔,明白师尊指的是殿上为洛离辩解、又挡在师尊身前之事。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褪下的外袍布料:“弟子……只是觉得赤司主那些话,太过分了。”

“过分又如何?”陆堂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仙庭千载,流言何曾断绝?今日有人说我是‘野修’,明日或许便传我是‘堕仙余孽’。若句句都要计较,人人皆需辩白,这仙途还如何走下去?”

他边说边打开紫檀木盒。盒内深蓝丝绒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银针,细如牛毛的针尖在昏暗中泛着泠泠寒光。又拔开青玉小瓶的塞子,清苦微辛的药气顿时弥漫开来。

“旁人如何看我、评我,那是旁人的事。”陆堂秋指尖拈起一枚银针,针尖在瓶口轻蘸琥珀色药液,“我陆堂秋行事,但求无愧本心,何必向无关之人自证清白?”

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近乎淡漠,可沈系舟却从那平静之下,听出一丝极淡的、或许连陆堂秋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意——那是经年累月背负误解与秘密、早已习惯独行的倦。

沈系舟在渐暗的光线中凝视师尊侧脸。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眼如绘,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此刻当那层惯常的慵懒笑意褪去,他才惊觉师尊眼角已有极细的纹路,若不细看绝难发现;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无人注视时也会微微显出承重已久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问——问师尊的过去,问那三百年“微末道行”究竟经历过什么,问诗乐司百年孤寂如何熬过,问微生竹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能让师尊说出“唯一挚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他看见陆堂秋拈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可沈系舟明白

,师尊此刻心绪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有些秘密如深埋地底的陈年旧伤,贸然揭开,只会让流血的人再痛一次。

“……弟子知错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将所有的疑问压回心底,“日后……不会再这般冲动,让师尊担心。”

陆堂秋抬眼看他,昏暗光线里桃花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最终他只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更明显了些:“不是担心你冲动,是担心你卷入其中,自身难保。”

顿了顿,又道:“转过去,背对我坐好。”

沈系舟依言转身,背对陆堂秋在榻沿坐直。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是师尊挽起袖口;玉瓶轻叩脆响,药气愈发浓郁。

随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后颈。

那触感让沈系舟不由自主绷紧脊背。陆堂秋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却带着习琴之人特有的柔韧。此刻指尖正沿他颈后脊柱缓缓下移,每过一处穴位便稍作停顿,探查体内灵力的淤塞与伤势。

“放松。”陆堂秋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呼吸拂过耳廓,“你灵脉本有滞涩之症,今日又受外力震荡,若不及时疏导,恐会落下隐患。”

沈系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他闭上眼,感受那微凉指尖在背脊游走,所过之处起初是微微刺痛与酸胀,但随着陆堂秋将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注入,那些不适便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温煦如春水的暖流,沿灵脉徐徐流淌,修复受损的经络。

忽然,颈后“大椎穴”传来一点极细微的刺痛——银针刺入了。

那痛感很轻,像被蚁蚁轻啮,随即陆堂秋的灵力便顺着银针渡入,精准冲击穴道深处那团淤塞的寒气。沈系舟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忍一忍。”陆堂秋声音依旧平稳,手下动作未停,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分刺“灵台”“至阳”两穴。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一股汹涌却不失柔和的灵力灌入,如春日融冰的溪流,冲刷着体内那些因常年病弱、又因今日冲击而淤堵的脉络。痛楚实实在在,可痛楚之后却是前所未有的通畅与轻盈。

沈系舟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膝头衣料,指节泛白。他能清晰感觉到师尊的灵力在体内游走、疏导、修复——那是极其精微的控制,需施术者对受术者的灵脉走向、灵力属性了如指掌,更需施术者自身拥有深厚而纯粹的本源之力。

这不是普通的疗伤。

这是以自身修为为引,为他人重塑灵脉根基的“渡元”之法。虽不及“灌顶传功”那般损耗巨大,却也极耗心神灵力,非至亲至信之人,陆堂秋是绝不肯轻易施为的。

想到此处,沈系舟心头混杂着感激、愧疚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赤岚烽那句恶毒的“微末道行”——若三百年修为便是微末,那此刻为他这个徒儿不惜耗费本源灵力的师尊,又算什么?

“师尊……”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痛楚而发颤,“您……不必如此……”

“别说话。”陆堂秋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凝神静气,引导我的灵力沿督脉下行,过‘命门’,至‘长强’。”

沈系舟只得闭嘴,依言而行。

疗伤在寂静中进行。阁内光线愈发昏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西山,唯余远天一抹深紫残霞。陆堂秋始终没有唤人点灯,只在需要取针换药时,指尖凝出一小团温润灵光,照亮方寸之地。

借着那朦胧的光,沈系舟能看见师尊映在对面书架漆面上的侧影——微微低垂的头颈,专注凝定的眉眼,还有那双稳定如磐的手。银针在他指间起落,每一次刺入、捻转、提插都精准得仿佛丈量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沉静的美感。

可沈系舟也看见,师尊额角渐渐渗出的细汗,还有那本就偏白的脸色,在灵光映照下愈发显得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瓷,一触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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