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今日殿中,师尊看似轻松化解赤岚烽那一击,又联合祁砚、祝青颜保下洛离,甚至最后直面帝君陈情……这一连串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背后,究竟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个总是一副慵懒散漫模样、仿佛万事不挂心的师尊,其实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背负着远比旁人想象中更沉重的担子。
心口某处,忽然毫无征兆地酸软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混杂着心疼、敬慕,以及某种……不该有的悸动。沈系舟猛地闭紧眼,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可背脊上那只手微凉的触感,鼻端萦绕的师尊身上特有的冷香,还有耳边那平稳轻缓的呼吸声,都如同最细密的丝线,将他层层缠绕,挣脱不得。
他今年十六岁了。
不再是当年风雪中瑟瑟发抖、需要师尊赠药相救的孩童,也不是初入仙庭时懵懂无知、只会依赖师尊庇护的少年。他的骨骼在抽长,声音在变化,胸腔里那颗心,也早已学会了为某些人、某些事,跳得更快、更乱。
比如现在。
“系舟。”陆堂秋忽然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系舟猛地回神,才发现背上银针不知何时已全部取下,师尊正用一块浸了药液的温软布巾,轻轻擦拭他背上沁出的、带着淡淡淤黑色的细密血珠。那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师尊。”沈系舟哑声应道,不敢回头。
“今日殿上,你为洛离说话,是为同门之义;挡在我身前,是为师徒之情。”陆堂秋慢慢说着,手上动作未停,“这些,为师都明白,也欣慰。”
他顿了顿,将布巾放到一旁,取过一件干净的素白中衣,披在沈系舟肩上。
“但你要记住,”陆堂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在这仙庭之中,有时候,知道得太多、说得太多、做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担那些真相背后的代价时。”
沈系舟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听出了师尊的言外之意。
“师尊是在说……洛师兄的事?”他迟疑着,终于问出口。
身后沉默了片刻。
“二十一年前,”陆堂秋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命宿司主微生竹私开万魂窟,酿成百余仙僚陨落的大祸,此事仙庭皆有定论。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微生竹其人,并非外界传言那般狂悖阴鸷。我与他相识数百年,深知他性情高洁,胸有丘壑,行事虽不拘常理,却绝无可能为了一己私欲,罔顾百余同修性命。”
沈系舟屏住呼吸,轻声问:“那……他为何要开万魂窟?”
陆堂秋沉默了更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檐角风铃叮咚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阁内回荡,清脆又寂寥。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最终,陆堂秋只是这样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系舟从未听过的、深重的疲惫,“微生竹是为师挚友,他蒙冤而死,我必会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沈系舟,那双桃花眼里似有千万种情绪翻涌,最终却都沉淀为一片沉静的深海。
“至于洛离……”陆堂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今日种种……皆与他无关。”
沈系舟怔怔地看着师尊,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想问,那师尊自己呢?师尊为了护着洛离、为了查清旧案,又要承受多少误解、多少风险?今日殿上赤岚烽的羞辱,往日仙庭中的流言,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恶意……师尊难道就真的不在乎吗?
可他却问不出口。
他看见陆堂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沈系舟明白,有些伤口不能碰,有些秘密不该问。
“弟子……明白了。”最终他只能低声说,垂下眼,将所有的疑问与不甘都压在心底。
陆堂秋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动作带着习惯性的亲昵,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深沉。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便宿在这里罢。”陆堂秋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西厢客房一直有人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我为你点些安神香,好好睡一觉。明日……你便随诗乐司仙官们一同前往藏章司,那边典籍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说着他便转身朝香案走去,指尖凝出一簇小小的灵火,点亮案上那盏莲花形青铜灯。暖黄的光晕缓缓漾开,驱散满室的昏暗,也模糊了陆堂秋脸上那些过于沉重的情绪。
沈系舟坐在榻边,看着师尊在灯下侧身调香的背影——月白袍袖松松垂落,墨发用那支惯用的白玉簪半挽,余下的发丝如流水般披散肩头。灯火在他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神像般的、静谧而遥远的俊美。
心口那处酸软,又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这一次,沈系舟没有再去压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这一刻师尊的身影、阁内的暖光、空气中渐起的安神香气,还有胸腔里那陌生而汹涌的悸动,都深深烙进心底。
他知道,有些界限此生都不能跨越。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只有他与师尊的、被暮色与灯火温柔包裹的小小天地里,他可以允许自己,悄悄地、短暂地,沉溺于这份不该有的贪恋。
窗外,夜色已深。
仙庭的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冷冷地缀在墨蓝天幕上,俯瞰着这片亘古寂静的亭台楼阁。远处的藏章司方向,仍有零星灯火亮着,那是仙官们还在连夜整理被书魅扰乱的卷宗。
而诗乐司深处的天一阁内,一灯寂照,两影相对。
中间隔着三尺之距,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无法泅渡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