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瑶雪离京的第三日深夜。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药草的微苦。皇帝墨天胤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更显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她出京了?”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疲惫,却又似有刀刃藏于绵絮。
躬身立在御案前的影卫统领低声道:“是。公主殿下仪仗已过潞河驿,按行程,五日后可抵燕州边界。顾清随行,另有太子殿下所派四名东宫卫,以及……陛下派遣的影卫十二人暗中跟随。”
“顾清。”皇帝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叩响,“他的举止如何?”
“谨守臣礼,与公主殿下除必要公务交接外,并无逾矩接触。倒是……”影卫统领略作迟疑。
“说。”
“公主车驾在途经林家庄时,曾停留半个时辰。公主微服下车,巡视了庄内因今秋雹灾受损的田舍,并自掏体己,命人购置粮种分发给受灾农户。此事未惊动地方官,庄内百姓只知是路过的好心贵人。”
墨天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的不安。瑶雪像她母亲,心系黎民,这本是帝王家应有的胸怀。可这份“仁”,若用错了地方,或被人利用,便是致命的软肋。
“还有何事?”
影卫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殿下离京前夜,曾秘密接见一人。”
“谁?”
“身份未明。此人武功极高,潜入昭华殿时避过了明暗六重守卫,只在殿顶琉璃瓦上留下极浅的踏痕。属下推断,应是江湖顶尖高手,或……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渐重的呼吸声。
良久,墨天胤缓缓道:“是那个‘夜枭’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影卫统领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无能,未能追踪到其踪迹。此人如同鬼魅,来去无痕。”
“鬼魅……”皇帝轻嗤一声,眼中寒光凝聚,“能得瑶雪如此信任,甘冒奇险与之密会;能潜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能在宫变前后,恰好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这样的‘鬼魅’,岂是寻常江湖客?”
他忽然撑起身子,剧烈的咳嗽让他面色潮红。内侍慌忙奉上药汤,却被他一手挥开。
“去,”他盯着影卫统领,“给朕查清楚这个‘夜枭’的底细。不是要你追踪他——他若想藏,你们抓不住。朕要你查他的来历,查他可能的一切关联:南月遗族、北狄、甚至……朝中某些不安分的人。”
“是!”
影卫统领退下后,墨天胤独自靠在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深不见底。
瑶雪在组建自己的力量。她不再完全依赖父皇给的,甚至开始防备父皇给的。那个顾清是一把刀,她用得顺手,却也可能割伤自己。而这个夜枭……更是一把来历不明、双刃皆利的妖刀。
让她用,还是不让她用?
让她用,便可能养虎为患。不让她用,以她的性子,只会更隐蔽地去做。
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来人。”他声音低沉。
一名心腹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
“传朕口谕,召‘夜枭’首领一见。”皇帝缓缓道,“地点……就在‘观星台’。朕要单独见他。”
老太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愕:“陛下,此人底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单独召见恐有危险……”
“危险?”墨天胤笑了,笑容里带着帝王的冰冷与自负,“在朕的皇宫,朕的观星台,他能如何?况且……他若真想对朕不利,早有机会。他既然选择与瑶雪合作,至少目前,朕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或他想利用的势。”
“老奴这就去安排。”老太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墨天胤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观星台,是宫中最高处,也是当年国师玄微子常住、观星演卦之地。在那里见这个神秘的“夜枭”,或许……别有深意。
两日后的子夜,观星台。
此处已荒废数年,自玄微子“云游”后,再无人登临。高台之上,夜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漫天星斗仿佛触手可及,又冰冷疏离。
夜枭依旧是一身黑衣,银色面具在星光下泛着寒光。他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脚下沉睡的、灯火阑珊的皇宫,如同俯瞰一座巨大的牢笼,或棋盘。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缓慢而沉重。
他没有回头。
墨天胤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老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高台。他挥手屏退老太监,独自走向夜枭。
两人相隔三丈,相对而立。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来历成谜的暗夜之王。星光洒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见了朕,不跪?”墨天胤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夜枭终于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江湖草莽,不识礼数。陛下召见,想必也不是为了听草民跪拜之声。”
“好胆色。”墨天胤不怒反笑,“瑶雪身边的人,果然都有些与众不同。”
夜枭沉默。
“朕开门见山。”墨天胤向前走了两步,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你帮了瑶雪不少,宫变送信,西南寻药,如今又随她北上。你想要什么?钱财?权势?还是……别的?”
“陛下以为呢?”夜枭反问。
“朕看不透你。”墨天胤坦诚得惊人,“但朕知道,无欲无求之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所图极大。你不是圣人。所以,你所图为何?”
夜枭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北方,是故国南月覆灭的方向,也是他魂格中仇恨滋生的源头。但此刻,他缓缓道:“或许,我只是想看看,碧渊的公主,能将这个帝国带向何方。”
“只是‘看看’?”墨天胤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夜枭’首领,掌控江湖最隐秘的情报网络,甘为公主驱策,只为‘看看’?这话,你自己信么?”
夜枭终于低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有些破碎:“陛下英明。那草民便直言——我想要一个‘可能’。”
“何谓‘可能’?”
“一个让某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存在’,重新获得认可、甚至共存的‘可能’。”夜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可能’,或许只有公主殿下这样心怀超越狭隘仇恨、敢于打破陈规的人,才能创造。我帮她,便是在帮这个‘可能’。”
墨天胤瞳孔微缩。这番话,似有所指,又云山雾罩。“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存在”——指的是南月遗族?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很看得起瑶雪。”皇帝语气莫测,“那你觉得,她能给你这个‘可能’吗?”
“我在赌。”夜枭坦然道,“赌她的智慧,赌她的魄力,也赌……”他顿了顿,“赌她身边聚集的那些‘变数’。”
“包括顾清?”
“尤其是顾清。”
御书房内关于此人的猜忌与评估,在此刻被摆上了明面。
墨天胤盯着他面具下唯一可见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你对顾清,似乎很在意。”
“陛下不也在意么?”夜枭迎上他的目光,“一个来历不明、却能让公主倾心相待、舍命相护的人;一个身中奇毒、却能得‘赤血茯苓’这等机缘的人;一个明明该是隐患,却偏偏屡立功劳、让人动不得的人。陛下难道不好奇,他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是公主选中了他?”
这番话,句句戳中皇帝的心事。墨天胤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不比陛下多。”夜枭话锋一转,“但我知道,有些人,注定无法被归入任何现成的框架。强行归类,只会适得其反。陛下忌惮他,无非是怕他不可控,怕他影响公主,怕他……威胁皇权。”
“难道不该怕吗?”皇帝冷声道。
“该。”夜枭点头,“但怕,不只有清除一种方式。还有……”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收服。”
墨天胤眯起眼睛。
“公主在做的,正是此事。”夜枭继续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将顾清这样的人,纳入她的秩序,为她所用,也为碧渊所用。陛下若信不过顾清,至少该信得过自己的女儿。若连公主的识人之明、御下之能都怀疑,那这碧渊,陛下还能信谁?太子殿下么?”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墨天胤猛地一震,眼中闪过痛楚、愤怒,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与复杂。太子仁厚,却非雄主。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也是他迟迟无法完全放权、甚至对能力出众的女儿既倚重又忌惮的根源。
“你很大胆。”良久,皇帝才缓缓道,语气中的杀意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审视,“但朕承认,你说得有几分道理。瑶雪……确有过人之处。”
夜枭不再言语。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说破了,反而无益。
星光流转,夜风更寒。
墨天胤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而非帝王的温和:“你觉得,瑶雪如何?”
夜枭微微一怔:“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心怀苍生,有勇有谋,乃人中龙凤。”
“朕是问,作为一个女子,她如何?”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与她多次并肩,出生入死。在你眼中,她可堪为……良配?”
观星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夜枭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样的话。
“陛下……何意?”
墨天胤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已不足一丈。帝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张银色面具:“朕的意思很简单。顾清不行,他的身份是谜,前途未卜,朕不会将瑶雪托付给这样的人。朝中那些勋贵子弟,要么庸碌,要么心怀鬼胎,配不上她。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夜枭’首领,虽出身江湖,但能力卓绝,掌控情报网络,可补瑶雪之不足。更重要的是,你无根基,无复杂家世牵扯,若能得驸马之位,便是彻底与皇室绑定,荣辱与共。朕看得出,瑶雪对你亦有信任。你,可愿做这个驸马?”
夜枭彻底僵住。
星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驸马?与墨瑶雪?那个既是仇人之女、又是合作者、更是……让他魂格深处某种东西隐隐悸动的女人?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诱人的“可能”?一个彻底接近权力核心、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复仇或……其他目标的捷径?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厚爱,草民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草民一介江湖草莽,岂敢高攀?此事,还须公主殿下自愿。”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决定权,推给了墨瑶雪本人。
墨天胤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似乎早有预料。“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夜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草民告退。”夜枭躬身一礼,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观星台边缘,融入茫茫夜色。
墨天胤独自站在高台中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无根基……才好掌控。”他低声自语,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酷算计,“瑶雪,别怪父皇。顾清是变数,而这个夜枭……或许是可以为你打造的一把,更听话、也更安全的锁。”
夜风呜咽,卷走了他的低语,也卷走了观星台上这一次足以搅动未来风云的密谈。
北上的官道,越往北,越是荒凉。
离开京畿繁华之地后,沿途景象逐渐变化。初时还能见田野规整,村落炊烟。过了黄河,便多是丘陵荒地,村庄稀疏,房屋低矮。
公主车驾为了不扰民,也为了便于探查,并未打出全副仪仗,只以寻常官宦家眷车队形制前行。顾清骑马护卫在车队中段,墨瑶雪则大部分时间坐在车内,偶尔下车透气,查看风土民情。
这一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落雁坡”。时值正午,车队在坡下树林边歇脚用饭。
顾清正与东宫卫的一名队正查看舆图,商议下午行程,忽听不远处传来墨瑶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
“夜枭首领,请自重。”
顾清心中一紧,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