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树林边缘,墨瑶雪正站在马车旁,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却含霜的眼睛。而她对面,夜枭不知何时出现,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具覆面,但他站得离公主极近,几乎超出了安全距离,姿态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暧昧。
更让顾清血液瞬间冰凉的是夜枭接下来说的话——
“娘子何必如此见外?”夜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慵懒,甚至……调笑,“陛下既已默许,这一路山高水长,你我夫妻相称,也好掩人耳目,方便行事,不是么?”
娘子?!夫妻相称?!陛下默许?!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清耳中,刺入心底。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锐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周围的东宫卫和影卫也都听到了,个个面露惊愕,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皇帝默许?难道公主与这神秘莫测的夜枭首领,竟有婚约?那顾大人……
墨瑶雪显然也没料到夜枭会如此大胆,当着众人面说出这等惊世骇俗、且半真半假混淆视听的话。她眼中寒意更盛,几乎要化为实质:“夜枭!休得胡言!父皇何时有过这等默许?你再出言无状,休怪本宫不念旧日合作之情!”
“旧日情分?”夜枭低笑,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怒气,反而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又恰好能让不远处内力不俗的顾清隐约捕捉到的音量道,“公主殿下忘了观星台上,陛下对草民说的话了?‘可堪为良配’……这话,难道是草民杜撰不成?”
墨瑶雪浑身一震。观星台?父皇私下见过夜枭?还说了……这种话?
她瞬间明白了夜枭的意图——挑衅,离间,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甚至可能……是在报复她之前对他的利用和算计。
“父皇是父皇,本宫是本宫。”她压下心头惊涛,声音恢复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非用来达成任何目的的工具。首领若再提此事,你我合作,即刻终止。”
这话说得极重。夜枭面具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终是后退半步,恢复了往常那种疏离冷漠的姿态:“殿下息怒,是草民失言了。只是陛下殷切期望,草民不敢或忘。这一路,殿下若有差遣,草民自当效力,至于称呼……殿下不喜,草民不提便是。”
说罢,他深深看了墨瑶雪一眼,又似无意般,将目光扫过不远处僵立如石的顾清,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留下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墨瑶雪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一半是气,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寒。父皇……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要用一桩婚姻,来束缚我,来控制我身边的人吗?
她缓缓转身,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顾清对上。
那一瞬间,她从顾清眼中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震惊、钝痛、以及一种深切的茫然。他脸色苍白,薄唇紧抿,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墨瑶雪的心狠狠一揪。她想走过去,想解释,想说那都是夜枭的胡言乱语,是父皇的试探,不是真的……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都不能做。她是公主,他是臣子。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可逾越的东西。
最终,她只是对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顾清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耳畔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娘子”。
原来,陛下属意的驸马,是夜枭。
原来,他顾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因她而生的妄念,在皇权与大局面前,是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胸口的旧伤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大人,该启程了。”东宫卫队正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顾清猛地回神,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已是一脸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比北地的寒风更冷。
“传令,启程。”
车队再次碾过尘土,向北而行。马车内,墨瑶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坐垫。
夜枭……你究竟想干什么?
父皇……你又到底,要将我逼到何种境地?
而顾清……对不起。
车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四、人间百态·山河之色
自“落雁坡”之事后,车队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天。
墨瑶雪与顾清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公务交接依旧严谨,言语礼节无可挑剔,但那种曾经生死相托的默契与温度,似乎被刻意封冻了。
夜枭再未公然现身,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附近,如同幽灵般跟随着车队。
随着逐渐深入北境,沿途所见,越发触目惊心。
京畿之地,虽也有贫富之差,但大体富庶安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脸上多有满足之色。皇城脚下,更是繁华到了极致,朱门绣户,宝马香车,夜夜笙歌。
而此地,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村落往往十室五六空,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田野荒芜,水利失修。路过几个小镇,市集冷清,货品匮乏,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这一日,行至幽州北部的“枯石镇”。正值集市日,却人烟稀少。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车队,不敢上前。
墨瑶雪命青霜拿了些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一拥而上,争抢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老人家,镇上为何如此萧条?”顾清下马,向一位蹲在街边卖几个蔫萝卜的老者询问。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叹了口气:“军爷是南边来的吧?唉,这几年,北边不太平啊。北狄人时不时过来抢掠,庄稼种了也被糟蹋,壮劳力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逃荒去了南边。剩下的,能活一天算一天咯。”
“官府不管么?”顾清皱眉。
“管?怎么管?”老者苦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说是要养兵戍边。可兵呢?咱也没见着多少。倒是一些官老爷,肥得很呐。”他不敢多说,低下头,不再言语。
顾清心中沉郁。他久在京城,在公主身边,见的多是朝堂博弈、宫廷暗斗,虽知边境不易,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这份民生凋敝的苦难。
车队继续前行,出了枯石镇,是一片广袤的荒原。时值初冬,草木枯黄,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
忽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顾清策马上前查看,只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板车,正艰难地跋涉在官道旁。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神色凄惶,显然是逃难的流民。
“怎么回事?”墨瑶雪也下了车,走到顾清身边。
一名东宫卫上前询问后回来禀报:“殿下,顾大人,这些人是从更北边的‘黑水县’逃难来的。说是今年秋天北狄小股骑兵越境劫掠了好几次,县里守军不足,村子被烧了好几个,粮食牛羊被抢掠一空。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南逃,想去幽州府城讨条生路。”
墨瑶雪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光芒,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她碧渊的子民。这就是她皇家应该守护的江山。
可如今,边境不宁,官吏腐败,民生困苦。父皇病重,朝堂争斗不休,太子仁弱,靖王虽除,余孽未清,北狄虎视眈眈,南月遗族暗流涌动……内忧外患,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而她,空有抱负,却受制于深宫,受制于父皇的猜忌,受制于这该死的身份与性别,连组建一个小小的情报网,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越来越强烈的责任感与怒火,在她胸中灼烧。
“青霜,”她低声吩咐,“取些银钱和干粮,分给他们。告诉他们,往前三十里有驿馆,可暂时歇脚,我们会通知幽州府衙,派人接应安置。”
“是。”
顾清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到公主紧抿的唇,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坚毅。落雁坡的隔阂依旧在,但此刻,他们仿佛又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面对着同一个沉重而真实的世界。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北境之苦,远超想象。仅靠赈济,杯水车薪。”
墨瑶雪转头看他,目光复杂:“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查的,不只是毒药线索,不只是南月旧事。更要看清,这北境的边防,到底溃烂到了何种程度;这盘剥百姓的蛀虫,究竟藏在哪里。”
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阴云密布。“阴山鬼市……或许那里,能给我们一些答案。”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那股因夜枭之言而生的冰冷钝痛,似乎被眼前更广阔、更沉重的现实冲淡了一些。个人情爱,在民生疾苦、家国危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奢侈。
但他知道,有些痛,只是被暂时掩盖了,并未消失。
当夜,车队在荒原上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跳动,驱散些许寒意。墨瑶雪独自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马车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一阵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夜枭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倚着一块岩石。
“今日所见,殿下作何感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娘子”风波从未发生。
墨瑶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火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父皇坐拥的万里江山,背面竟是如此千疮百孔。”
“历代皆然。”夜枭淡淡道,“权力顶端的人,看到的永远是地图上的疆域、奏章上的数字、朝堂上的博弈。有几个真正低头,看看泥土里挣扎的生灵?”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来提醒我权力的可憎与可笑?”墨瑶雪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夜枭,我不管父皇对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但若你再试图用这种方式离间、挑衅,或干涉我的私事,我不介意让‘夜枭’这个组织,从此在江湖上除名。我说到做到。”
夜枭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离间?挑衅?”他低笑一声,带着自嘲,“或许吧。但公主,你有没有想过,皇帝陛下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对你说那些话?又为何,偏偏在你我都在场的时候,让我‘恰好’听到?”
墨瑶雪心头一跳。
“因为在他眼中,顾清是最大的变数,是最可能动摇你、影响你的‘祸水’。而我,”夜枭指了指自己,“是相对可控的‘工具’。他用驸马之位诱惑我,既是为了拉拢我背后的力量为你所用,也是为了给我套上枷锁,更是为了……给顾清看,给你看。”
“给我看什么?”
“看皇权的无情,看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看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他操控你的筹码。”夜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教你,也在警告你——你是公主,你的价值在于联姻,在于平衡,在于巩固皇权。你的感情,你的意愿,在社稷面前,微不足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墨瑶雪心上。她当然明白,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而残酷地当面揭开。
“那你为何要配合他演这出戏?”她问,“刺激顾清,对你有什么好处?”
夜枭沉默了更久。篝火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明明灭灭。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疲惫,“或许……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想看看你……会不会选他。”
墨瑶雪怔住了。
夜枭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猛地站直身体,语气重新变得冷硬:“阴山鬼市就在百里之外。我已安排好接应。三日后子时,鬼市入口见。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墨瑶雪回应,他已纵身掠入黑暗,消失无踪。
墨瑶雪独自坐在火光明暗交界处,许久未动。
夜枭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顾清……此刻又在想什么?
她望向顾清营帐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白日里他苍白的面容、冰冷的眼神,再次浮现脑海。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痛。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裂痕,便很难复原。
但眼下,阴山鬼市在即,北境谜团待解,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个人情感,只能暂且压下。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路还很长。无论是对这山河,还是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