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枯石镇的第五日,车队进入了真正的边塞之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铅灰色,远山如黛,却透着苍凉。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日的雪水,泥泞不堪。路旁的白杨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祈求的手。
天气愈发寒冷,呵气成霜。
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十几户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毫无生气。村口的老槐树下,蜷缩着几个人影。
墨瑶雪示意车队暂停。她戴上兜帽,裹紧狐裘,在青霜的搀扶下走近。
是三个老人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老人们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夹袄,挤在一起取暖。女童小脸冻得青紫,依偎在一位瞎眼老妪怀里,眼睛又大又黑,却空洞无神。
“老人家,这村里……就你们几人?”墨瑶雪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瞎眼老妪耳朵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白对着声音的方向:“谁……谁啊?”
“过路的,讨碗水喝。”顾清不知何时也下了马,站在墨瑶雪身侧,声音低沉温和。
“水……井在村东头,自己打吧。”老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村里没人了,都走了,死了……”
“都走了?”墨瑶雪心头一沉。
旁边一个牙齿掉光的老汉叹了口气,口齿不清地说道:“能走的,早些年逃荒去南边了。走不动的,像我们这样的,就留下来等死。年轻后生……前年北狄人来抢粮,王麻子家的二小子反抗,被一刀砍了。去年官府抽丁,李铁匠的独子被拉去当兵,死在了燕门关,尸骨都没找回来……这村子,绝户啦。”
绝户。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女童忽然小声说:“爷爷,我饿。”
瞎眼老妪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晒干的野菜团子,掰了一小角塞进女童嘴里。女童努力地咀嚼着,小脸皱成一团。
墨瑶雪猛地站起身,背过脸去。顾清看到她肩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青霜,把所有能吃的,分一半给他们。”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再留些银钱。”
“殿下,我们的干粮也不多了,前面还有两日路程才到补给点……”青霜低声提醒。
“照做。”墨瑶雪斩钉截铁。
青霜不再多言,立刻去办。
顾清默默解下自己马鞍旁的行囊,里面还有一包他备着的肉脯和糖块——本是想着公主路上或许胃口不佳,用来提味的。他走过去,将东西轻轻放在老人们面前。
“这些……也能顶一阵。”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老人们呆滞地看着这些对他们而言堪称“奢侈”的食物,一时间竟不敢伸手。那女童却眼睛亮了亮,直勾勾地盯着糖块。
“拿着吧。”顾清将糖块塞进女童冰冷的小手里,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
女童紧紧攥住糖,却没吃,仰起脸,小声问:“叔叔,你是当官的吗?”
顾清一怔,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爹爹吗?”女童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他们说爹爹打狄人,是英雄,死了。可我不想他当英雄,我想他回来……娘亲哭瞎了眼睛,去年也病死了……当官的,能不能别让爹爹当英雄了?能不能……别让人死?”
童言稚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之下的残酷真相。
顾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蹲下身,用力地、笨拙地抱了抱这个瘦小的孩子。
墨瑶雪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京城勋贵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想起父皇龙案上那些写着“歼敌多少”、“缴获几何”的捷报,想起朝堂上为边功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
那些数字和荣耀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破碎的家庭,是无数双这样失去神采的眼睛。
“走吧。”她低声说,率先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车队再次启程,将那个死寂的村落和几个垂暮的老人、一个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孩子,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是夜,宿在一片背风的戈壁滩上。
北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悲鸣。篝火比往日燃得更旺,却依旧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墨瑶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马车里。她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火堆旁,盯着跳跃的火焰,久久沉默。白日里那个女童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动。
顾清在远处检查完马匹和哨岗,也走了过来,默默坐在火堆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火焰,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孩子的话,”墨瑶雪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怎么想?”
顾清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溅起。“她说的是最朴素的道理。英雄的代价,对一个小家来说,太沉重了。”
“可没有英雄,没有边军将士的牺牲,会有更多这样的孩子,失去家园,甚至性命。”墨瑶雪像是在反驳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殿下的意思是,牺牲是必要的?”顾清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看向她。
“我……”墨瑶雪语塞。必要吗?从社稷大局看,似乎是的。但从那个女童、从那些绝望的老人眼里看呢?
“我不知道。”她最终疲惫地承认,“我只知道,现在这样的‘牺牲’,里面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腐坏的军需,虚报的兵额,层层盘剥的粮饷,还有那些只顾争功、不顾士卒死活的将领……这些,让牺牲变得廉价,变得毫无意义。”
顾清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微光。他没想到,深宫中的公主,竟能看到这一层。
“所以殿下想改变?”他问。
“想。”墨瑶雪的回答毫不犹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但很难。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边军体系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牵扯甚深。父皇……或许知道,或许无力,或许……”她没再说下去。
或许,在帝王权衡中,边境的些许糜烂,比朝堂的动荡更容易接受。这句话太诛心,她说不出口。
“再难,也要做。”顾清低声道,像是在对她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否则,我们今日所见,明日还会重现。那些孩子的眼泪,就真的白流了。”
“我们?”墨瑶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顾清手指微微一顿。“臣失言。是殿下。”
火焰噼啪,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白日村落带来的沉重尚未散去,落雁坡那声“娘子”造成的隔阂,又悄然浮现。
“顾清,”墨瑶雪忽然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官职,“落雁坡之事……”
“殿下不必解释。”顾清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臣明白。夜枭首领行事诡谲,所言未必是真。即便是真,陛下与殿下自有考量,非臣下所能置喙。”
他越是这般“明白事理”,墨瑶雪心中那股憋闷与刺痛就越发清晰。她宁可他质问,宁可他流露出愤怒或失望,而不是这样,将一切情绪封冻在完美的臣子礼仪之下。
“你当真明白?”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顾清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那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墨瑶雪看不清、也不敢细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