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的是,”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无论陛下属意谁,无论夜枭首领有何目的,殿下是君,臣是仆。殿下的选择,便是臣的方向。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墨瑶雪心头一涩,“包括你自己的感受?”
顾清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殿下,臣是影卫出身。影卫的第一课,便是学会没有‘自己的感受’。臣僭越太久,忘了本分。如今,不过是重回正轨。”
这话像冰水,浇灭了墨瑶雪心中最后一丝试图沟通的暖意。她看着他重新垂下眼睑,恢复成那个恭谨、沉默、滴水不漏的臣子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愤怒。
他是在惩罚她,用这种退回原点的疏离。
“好,好一个‘重回正轨’。”墨瑶雪猛地站起身,裘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顾少詹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向马车,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
顾清依旧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身影没入马车,车帘落下。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不重要吗?
怎么可能。
只是,当那份奢望可能带来的是她的困扰、皇帝的猜忌、甚至更危险的境地时,他只能将它锁起来,埋进心底最深处,再覆上名为“本分”的厚土。
他宁愿她生气,宁愿她斥责他,也好过此刻这般,相对无言,咫尺天涯。
夜枭出现的时候,篝火已快燃尽。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顾清身侧的石头上,望着墨瑶雪马车方向亮起的微弱灯火。
“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卑微?”夜枭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没有自己的感受’?顾清,你若真能做到,在秘库中就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顾清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将熄的炭火。
“她生气了。”夜枭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因为你退缩了,因为你在她试图靠近的时候,关上了门。”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顾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落雁坡那一声‘娘子’,不就是为了这个?”
夜枭沉默了一下。“是,也不是。”
顾清侧过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仔细打量这个与自己命运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男人。银色面具遮住了一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东西,有仇恨,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夜枭,”顾清问,“你究竟想要什么?复仇?权力?还是……她?”
最后三个字,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夜枭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良久,他才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我想要的……或许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他望向北方,那是故国覆灭的方向,也是他魂格中执念的源头。“曾经,我想要碧渊皇室血债血偿,想要这江山为我南月陪葬。后来……我发现仇恨太沉重,毁灭之后只剩虚无。月璃死了,玄微子也死了,只剩下我这个不人不鬼的魂格,承载着一段该被遗忘的历史。”
“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顾清问,“那个‘可能’?”
“很可笑,不是吗?”夜枭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顾清,“仇人之女,却成了我眼中唯一能打破这死局、让‘南月’二字不再只是禁忌和仇恨代名词的人。她有能力,有胸怀,更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样,都是‘变数’。”
“那你为何还要刺激她,离间我们?”顾清不解。
“因为我不确定。”夜枭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确定她的那份‘胸怀’,能包容到什么程度。我不确定当你的身份、我的存在,真正暴露在阳光下,带来的是灭顶之灾,还是她所说的‘共存’。我也不确定……”他顿了顿,“我对她的那份关注,究竟是因为她是‘希望’,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顾清心中巨震。他听懂了夜枭的言外之意。这个背负血海深仇、行走于黑暗的男人,对墨瑶雪,或许并不仅仅是利用和算计。
“所以你在试探,”顾清缓缓道,“用驸马之说试探皇帝,用‘娘子’之称试探她,也试探我。你想看看,这条路上,到底谁能走到最后,谁又会先放弃。”
“你可以这么理解。”夜枭不否认,“顾清,你选择了她,选择了碧渊。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皇帝的猜忌只是开始,你的身份是悬顶之剑,朝堂的明枪暗箭,边境的危机重重……你护得住她吗?你护得住你自己那份‘奢望’吗?当压力真正来临的时候,你的‘忠诚’和‘本分’,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句句诛心。
顾清握紧了枯枝,指节泛白。他知道夜枭说得没错。他的退缩,与其说是恪守本分,不如说是一种恐惧——恐惧自己成为她的负累,恐惧那份情感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不会逃避。”良久,顾清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也不会再僭越。我会站在臣子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一切。她的安危,她的抱负,我都会用我的方式守护。至于其他……”他看向马车,“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也接受任何结果。”
夜枭久久地凝视着他,面具后的眼神变幻莫测。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话。”他站起身,衣袂在风中飘动,“阴山鬼市,龙蛇混杂,也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那里或许有你们想要的答案,也或许有更深的陷阱。保护好她。”
说完,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清独自坐在将熄的火堆旁,余温散尽,寒冷重新包裹上来。
他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血痕,又望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正如他对夜枭所说,他不会逃避。
他会变强,强到足以成为她的盾,她的剑,而不是需要她来保护的软肋。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她最终选择谁。
此心此志,永不更改。
马车内,墨瑶雪并未入睡。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直到一切重归寂静。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觉到那种沉重而复杂的氛围。
夜枭,顾清……
这两个人,一个如深渊般莫测,一个将炽热深埋于冰封之下。他们因她而汇聚,也因她而陷入更复杂的漩涡。
她闭上眼睛,白日里女童的泪眼、顾清隐忍的目光、夜枭讥诮又迷茫的低语,交替浮现。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直到拨云见日,直到给这苦难的人间,挣出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也为她自己,争一个真正可以选择的未来。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戈壁的沙石,拍打着车厢,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阴山鬼市,已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