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那天,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山里那种温柔的雾雨,是城市里那种急躁的、带着尘土味的雨。陆青时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花溅湿了裤脚。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尾气和人潮的气息。
他直接回了补阙斋。
老周正在店里修一块怀表,听见门铃声抬起头:“回来了?”
“嗯。”陆青时放下行李,“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活儿不多。”老周站起来,把怀表递给他,“这个客人的,我刚拆开清理。你看看,齿轮有点磨损,要不要换?”
陆青时接过表看了看:“能修,不用换。我明天弄。”
老周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他看了看陆青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青时问。
“程先生……”老周迟疑了一下,“来找过你几次。”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一拍:“几次?”
“三次。上周二一次,周四一次,昨天又来一次。”老周说,“我说你采风去了,下周才回。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你没说。”
“嗯。”陆青时放下怀表,“谢谢。”
“他……”老周顿了顿,“看起来有点着急。”
“着急?”
“嗯。不像平时那种……淡定的样子。”老周斟酌着用词,“昨天来的时候,下着雨,他没打伞,头发都湿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具体哪天回,我说不清楚,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走了。”
陆青时想象那个画面——程述站在雨里,没打伞,看着店门。为什么?他有什么急事?
“他没说什么事?”
“没说。”老周摇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青时不说话了。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这半个月积攒的待修物品——不多,老周帮他筛选过,只接了简单的几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薄灰。
“对了,”老周想起来,“沈小姐也来过一次,来取镯子。我说你寄给她了,她说收到了,很满意,让我转达谢意。”
“嗯。”
老周看看他,叹了口气:“陆师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程先生要结婚了。”老周说,“下个月初八。”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周背起工具包,“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老周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陆青时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物挂起,洗漱用品归位,画笔颜料放好。最后拿出那个修好的瓷杯,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白瓷,金线,缺口透光。放在一堆古籍旧物里,显得格外特别。
他看着那个杯子,想起林哥说的话:修好了,就有了故事。
那他的故事呢?什么时候能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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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停了。
陆青时简单煮了碗面吃,吃完开始打扫店里。半个月没人住,灰尘积了不少。他先扫地,再擦桌子,最后整理书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拖延面对程述的时间。
他知道程述会来。既然找了三次,知道他回来了,一定会来。
问题是,什么时候来?今晚?明天?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只能等。
打扫到八点多,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在店里投下模糊的影子。陆青时关掉大灯,只留工作台上那盏台灯,开始修那块怀表。
表是民国时期的瑞士货,机芯复杂。他拆开,清洗,上油,调整游丝。动作很熟练,几乎不用思考。手指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修到九点半,门铃响了。
陆青时的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工具,站起来。
开门前,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程述。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陆青时看不懂的东西——疲惫?焦虑?还是别的什么?
陆青时打开门。
两人对视了几秒。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青石板被洗刷过的凉意。
“回来了。”程述先开口。
“嗯。”陆青时侧身让他进来,“下午刚回。”
程述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他环视了一圈店里,目光在那只瓷杯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陆青时脸上。
“山里怎么样?”
“挺好。”陆青时说,“清净。”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雨后的夜晚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你找我?”陆青时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程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修。”
盒子里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紫檀的,扇面是绢,画着工笔花鸟。但扇面从中间撕裂了,裂口不齐,像是被用力撕开的。
陆青时拿起扇子,对着光看。裂口很新,绢丝的断茬还翘着,没怎么磨损。
“怎么裂的?”他问。
程述沉默了一下:“不小心。”
陆青时看了他一眼。不小心?这裂口不像不小心能造成的,倒像是……愤怒之下撕的。
但他没追问。这是程述的事,他没资格问。
“能修。”他说,“但绢面修复很麻烦,要重新托裱。而且……裂痕会很明显。”
“没关系。”程述说,“能修就行。”
“什么时候要?”
“不急。”程述顿了顿,“你慢慢修。”
陆青时点点头,把扇子放回盒子。他等着程述说别的事——问他为什么去山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说些别的。
但程述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作台上那些修复工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陆青时开口,又停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