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三次。”陆青时说,“就为了这把扇子?”
程述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不全是。”他说。
“那还有什么事?”
程述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巷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陆青时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程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去山里那种走,是……再也不回来了。我去店里找你,店门关着,贴着出租的告示。我问街坊,他们说陆师傅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时:“我就在梦里一直找,一直找,但找不到。”
陆青时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就醒了。”程述说,“凌晨三点。我给你发了短信。”
原来那条短信是这么来的。因为一个梦。
陆青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只是个梦”?说“我不会走”?但他真的不会走吗?他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离开,去一个没有程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程述走近一步,“你会走吗?”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不知道。也许……也许会。”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吗?因为你结婚了,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累了。想换个环境。”
“因为我要结婚了?”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来。
陆青时猛地抬起头。程述正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不是。”他听见自己撒谎。
“是吗?”程述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力,“那你为什么在我订婚后突然要去山里?为什么一去就是半个月?为什么……”
他停住了,没说完。
陆青时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程述,”他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些事,不重要了。”
“重要。”程述说,“对我来说重要。”
陆青时愣住了。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表情。这不是程述——或者说,这不是他认识的程述。他认识的程述是克制的,冷静的,永远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现在这个程述,在追问,在逼问,在打破那层他们之间维持了七年的、安全的距离。
“为什么?”陆青时反问,“为什么对你重要?”
程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两块石头,砸在陆青时心上。
是啊,朋友。七年来,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修复师朋友,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陆青时说,“那就祝福我吧。我想换个环境,开始新生活。这很正常,不是吗?”
程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太多东西,陆青时看不懂,也不敢懂。
“是。”程述终于说,“很正常。”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瓷杯:“这个……是你新修的?”
“嗯。在山里修的。”
“很特别。”程述的手指抚过金线,“碎了又修好,比完整的更有味道。”
“林哥说的。”陆青时说,“碎过的东西,修好了就有了故事。”
程述点点头,把杯子放回去。他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
“嗯。”
程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那把扇子……麻烦你了。”
“应该的。”
“还有……”程述顿了顿,“婚礼,你真的不来?”
陆青时摇头。
程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也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缓缓关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陆青时站在原地,听着程述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裂开的折扇。
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油润光滑。扇面上的花鸟画得很精细——喜鹊登梅,寓意吉祥。但现在从中间裂开了,喜鹊被分成两半,梅花枝干断裂。
他想象程述撕开这把扇子的样子。为什么撕?生气?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把扇子很难修。绢面撕裂,要重新托裱,要拼接,要补色。即使修好了,裂痕也会一直在,像一道伤疤。
就像他和程述之间。有些东西裂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开牛皮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写今天的事,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程述来找他三次?写程述因为一个梦凌晨三点发短信?写程述问他会不会走?
写到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丁酉年六月廿五,夜。他来了。带了一把裂开的扇子。问我会不会走。我说也许会。他说我是他的朋友。朋友。两个字,七年。」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陆青时坐在黑暗里,看着工作台上那把裂开的扇子。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走了。
在程述结婚之前,在一切变得无法承受之前。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重新开始。
如果还能重新开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