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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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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修到第五天,陆青时接到了沈静姝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调配修复绢面用的浆糊——要用上好的糯米粉,加少量明矾,慢火熬成半透明的糊状。温度要刚好,不能太烫,也不能凉。太烫会伤绢,凉了粘不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擦了手,拿出来看。陌生的号码,但他猜到了是谁。

“喂?”

“陆师傅吗?我是沈静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没打扰您工作吧?”

“没有。”陆青时说,“沈小姐有事?”

“是这样,”沈静姝顿了顿,“程述说,他有把扇子在您那儿修。我想问问……修得怎么样了?”

陆青时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扇子。裂开的绢面已经重新托裱在宣纸上,用细密的针线固定,正在阴干。等干了,还要补色,还要做旧,让修复的部分和原画融为一体。

这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还在修。”他说,“绢面修复比较慢,至少要半个月。”

“这样啊……”沈静姝的语气里有些迟疑,“那……我能来看看吗?”

陆青时的心沉了沉:“来看扇子?”

“嗯。顺便……”沈静姝的声音更轻了,“顺便想跟您聊聊。”

聊聊。聊什么?聊程述?聊婚礼?还是聊别的?

陆青时想拒绝,但说不出口。沈静姝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他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可以。”

挂了电话,陆青时站在工作台前,很久没动。浆糊在锅里慢慢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重新开火,用木勺慢慢搅动,看着那些白色的糊状物重新变得透明、粘稠。

就像他的心。冷了,硬了,但被某个人轻轻一搅,就又软了,热了。

只是那个人,马上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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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静姝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得简单——浅蓝色的衬衫裙,白色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淡淡的糕点香。

“陆师傅。”她微笑,“我带了些点心,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谢谢。”陆青时接过纸袋,“请坐。”

沈静姝在窗边的藤椅坐下,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扇子上。扇子摊开着,裂口处已经用极细的丝线缝合,但还没补色,白色的缝线在古旧的绢面上很显眼。

“这就是那把扇子?”她轻声问。

“嗯。”陆青时把扇子拿过来,“托裱好了,等干了才能补色。”

沈静姝小心地接过扇子,仔细看着那道裂口。她的手指很轻,几乎不触碰绢面,只是虚抚着。

“怎么裂的,程述说了吗?”她问。

陆青时摇头:“他说不小心。”

沈静姝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不是不小心。是吵架,他撕的。”

陆青时一愣。

“吵架?”

“嗯。”沈静姝把扇子放回工作台,“上周的事。为了一些……小事。”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小事,但陆青时能猜到——婚礼前的琐事,两家人的意见,各种细节的磨合。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堆在一起,就变成了压力。

“他脾气很好的。”沈静姝继续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那天他拿着这把扇子——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就这么撕开了。然后摔门走了。”

陆青时想象那个画面。程述发火,撕扇子,摔门。这不像程述,一点也不像。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三天没回家。”沈静姝说,“住在茶庄里。我去找他,他也不见我。直到昨天,他才回来,说扇子送来修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时:“陆师傅,您和程述认识很久了吧?”

“七年。”

“那他……他平时会这样吗?发脾气,摔东西,消失?”

陆青时摇头:“不会。他很……克制。”

“是啊。”沈静姝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

她没说完,但陆青时听懂了。沈静姝觉得程述不对劲,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对劲,觉得这场婚礼不对劲。

但他能说什么?他能说“因为他可能不想结婚”?他能说“因为他心里有事”?他能说“因为我爱了他七年,而他现在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婚前焦虑吧。”陆青时说,“很多人都会这样。”

“是吗?”沈静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探究的东西,“陆师傅,您觉得程述……他真的想结婚吗?”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把刀。

陆青时避开她的目光:“这……你要问他。”

“我问了。”沈静姝说,“他说想。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说谎。”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的不安,他的心不在焉。但我不知道原因。我以为是因为工作压力,因为婚礼太繁琐。但现在我觉得……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只修好的瓷杯。

“这个杯子,”她说,“也是您修的吗?”

“嗯。在山里修的。”

“碎过?”

“碎过。”

沈静姝拿起杯子,对着光看。金线闪闪发亮,缺口处透出柔和的光。

“您知道吗,”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程述就像这个杯子。看着完整,但其实碎了。只是他的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青时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沈静姝,看着这个即将成为程述妻子的女人。她很聪明,很敏感,她看出来了——看出来程述心里有裂痕。

但她不知道裂痕从何而来。

或者,她知道,但不愿承认。

“沈小姐,”陆青时艰难地开口,“你和程述……认识多久了?”

“十年。”沈静姝说,“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学管理,我学艺术。毕业后各忙各的,联系不多。直到去年,家里说要联姻,我们才重新接触。”

十年。比他还久。但中间断了那么多年。

“你们……感情好吗?”陆青时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了。

但沈静姝没生气。她放下杯子,坐回藤椅,沉默了很久。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说,“像……像两个合适的人,走在一条合适的路上。没有激情,但也没有冲突。很平静,很……安全。”

安全。这个词让陆青时心里一痛。程述要的是安全吗?一个安全的婚姻,一个安全的未来,一个不用冒险的人生。

也许吧。程述就是这样的人。理性,谨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但最近,”沈静姝继续说,“连这种安全都没有了。他开始躲我,开始沉默,开始……撕扇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时:“陆师傅,您是他朋友。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陆青时摇头。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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