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修好的那天,八月初一。
距离程述的婚礼,还有七天。
陆青时最后一次检查扇面。绢已经完全干透,补色的部分经过做旧处理,和原来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那道裂痕。只有对着光的时候,才能看见金线在丝线中隐隐闪烁——那是他用极细的金粉勾边的结果,几乎看不见,但存在。
他把扇子小心地收进原来的木盒,盖上盖子。然后给沈静姝发了条短信:「扇子已修好,可随时来取。」
短信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静姝回复了:「谢谢陆师傅。我明天下午三点来取,方便吗?」
「方便。」
放下手机,陆青时看着那个木盒。扇子修好了,他和程述之间最后一件物品的关联,也要结束了。从今往后,程述不会再送东西来修。他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全新的生活。
而陆青时,要开始学习如何在没有程述的生活里,继续做一个修复师。
只是修复别人的东西,不修复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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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静姝准时来了。
她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化了淡妆,但眼下的青色还是遮不住,眼睛里也有些血丝。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不像平时那么精致。
“陆师傅。”她勉强笑了笑,“我来取扇子。”
陆青时把木盒递给她。沈静姝打开,取出扇子,轻轻展开。扇骨顺滑,扇面平整,那道裂痕几乎看不见了。
“修得真好。”她轻声说,手指抚过扇面,“像新的一样。”
“还是有痕迹的。”陆青时说,“对着光看,能看到金线。”
沈静姝举起扇子,对着窗外的光。果然,一道极细的金线在绢丝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这样更好。”她说,“有了痕迹,才有故事。”
她把扇子收好,放进包里。然后拿出一张支票,递给陆青时:“修扇子的费用。谢谢您。”
陆青时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数字——比平时多了三分之一。
“给多了。”他说。
“不多。”沈静姝摇头,“您花了很多心血,应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静姝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书架上的那个瓷杯。
“那个杯子,”她说,“还在啊。”
“嗯。”
“您打算一直留着?”
“嗯。”
沈静姝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摊开的修复工具——毛笔、镊子、调色盘、还有那瓶几乎用完的金粉。
“陆师傅,”她忽然说,“程述昨天晚上,跟我提了件事。”
陆青时的心一紧:“什么事?”
“他说……”沈静姝顿了顿,声音很轻,“想推迟婚礼。”
空气凝固了。
陆青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钟一样响。
“推迟?”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嗯。”沈静姝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还没准备好,需要时间。”
“那你……你怎么说?”
“我说好。”沈静姝笑了笑,笑得很淡,“我说,如果没准备好,可以推迟,甚至可以取消。我不勉强他。”
她的眼睛里有种陆青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怎么说?”陆青时问。
“他没说取消。”沈静姝说,“只说推迟。具体推到什么时候,没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时间,是……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陆青时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陆师傅,”沈静姝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您觉得,程述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问题又来了。又是那个致命的问题。
“我不知道。”陆青时说,“这是他的事。”
“但您是他朋友。”沈静姝说,“您了解他。您觉得……他快乐吗?”
快乐?陆青时想起程述的样子——总是平静的,克制的,很少笑,也很少流露情绪。那算快乐吗?他不知道。也许对程述来说,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适,是正确,是符合期待。
“他……”陆青时斟酌着用词,“他很负责任。做什么事,都会尽力做好。”
“是啊。”沈静姝轻声说,“他太负责任了。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对茶庄负责,对……对我负责。所以他才会这么累。”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阳光很好,把青石板晒得发白。
“有时候我觉得,”她说,“程述就像一尊完美的瓷器。外表光滑,没有瑕疵,摆在合适的位置,供人欣赏。但没有人知道,他里面是不是空的。”
空的。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陆青时心里。他想起程述说“没什么感觉”,想起程述在雨夜里握他的手,想起程述问他“你会走吗”。
也许沈静姝说对了。程述里面是空的。所以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来填满——找合适的婚姻,找体面的生活,找……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那你呢?”陆青时问,“你快乐吗?”
沈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一些。
“我?”她说,“我挺好的。我家人都好,我画卖得不错,我……我没什么不快乐的。”
但她没说“快乐”。她说“没什么不快乐的”。这不一样。
“其实,”她转过身,看着陆青时,“推迟婚礼,我反而松了口气。不用再每天操心那些细节,不用再应付两家人,不用再……假装一切都很完美。”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陆师傅,谢谢您修好扇子。也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不客气。”
“还有,”她回头,眼神很温柔,“如果程述来找您,您……不用顾忌我。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已经做了我的选择,他也要做他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陆青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沈静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推迟婚礼”“松了口气”“他也要做他的选择”。
程述要做什么选择?推迟婚礼之后呢?会取消吗?会……来找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沈静姝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通透。她知道程述心里有事,知道这场婚礼有问题,但她没有哭闹,没有逼迫,而是选择了放手——或者说,选择了给程述空间。
这样的女人,配得上程述。或者说,配得上任何一个男人。
那程述为什么还要推迟婚礼?为什么还要犹豫?
陆青时想不通。也不想想通。
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毛笔洗干净,挂起来晾干。调色盘擦净,金粉盖好。镊子、剪刀、针线,一一归位。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像在和什么告别。
工具收拾完了,店里变得异常整洁。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工作台一尘不染,连窗玻璃都擦得透亮。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来过,像七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陆青时坐在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走了。
在程述做出选择之前,在一切变得复杂之前。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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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青时开始整理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