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衣服不多,书可以寄走,工具要带走,剩下的都是些杂物。他一边收拾,一边回想这七年的点滴。
程述第一次推门进来,抱着那只裂了的紫砂壶。
程述付钱时数钞票的认真样子。
程述喝茶时微微皱眉的神情。
程述在雨夜里握他的手。
程述问他“你会走吗”。
程述说“你是我的朋友”。
一幕幕,像老电影,在脑海里播放。清晰,真实,又遥远。
收拾到半夜,他累了。坐在行李箱旁,看着堆满一地的东西——原来七年,只积累了这么点。
他拿出牛皮册子,翻看。从第一页开始,一页页看过去。
「甲午年三月十七,雨。他送来一把破油纸伞……」
「乙未年腊月初三,晴。他今日系了一条靛蓝围巾……」
「丙申年中秋,月明。他留了一盒月饼……」
……
「丁酉年六月初十,雨。她来了。她很好。我该醒了。」
「丁酉年六月廿五,夜。他来了。问我会不会走。我说也许会。他说我是他的朋友。」
「丁酉年七月初二,晴。她来了。她说,如果他不想结婚,可以取消。」
最后一页还空着。他拿起笔,想写今天的事,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该走了。」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行李箱。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给程述写了一封信。
不是短信,不是便条,是真正的信。用毛笔,在宣纸上写。
「程述:
扇子已修好,静姝取走了。她说婚礼推迟,我想这对你们都是好事。
我决定离开一段时间。不是永远,只是需要换个环境,静一静。店已托付给老周,他会照看。
谢谢你七年来的信任,让我有幸修复那些珍贵的旧物。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即使碎了,修好了,也还是美的。
珍重。
陆青时
丁酉年八月初二夜」
信写完,墨迹未干。他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不写名字,不写地址——他会让老周转交。
然后他继续收拾行李。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收拾完了。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工具和书。不多,刚好能带走。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里——门窗锁好,水电关掉,钥匙放在老地方。然后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小雨。
他回头看了一眼补阙斋。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七年了,他每天从这里进出,迎来送往,修补破损。
现在他要暂时离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他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经过听雨轩时,他停了一下。
茶庄的门还关着。程述应该还在睡觉——或者没睡。昨晚他有没有去找沈静姝?有没有谈推迟婚礼的事?有没有……想过他?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很长,晨雾很浓,前方的路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程述。
去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
去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还能开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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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口,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温柔的光。
陆青时叫了车,把行李放好,坐进去。
车启动,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巷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闭上眼睛。
七年,结束了。
或者说,暂停了。
他不知道程述看到那封信会怎么想。会不会找他?会不会挽留?还是……如释重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离开。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忘记。
虽然他知道,有些东西忘不掉。
就像那道金线,永远留在绢丝里。
就像那道裂痕,永远留在心上。
车驶向车站。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车流,人流,喧嚣,忙碌。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青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
等程述结了婚,等自己释了怀,等时间把一切都冲淡。
那时候,他也许能平静地面对程述,平静地说“你好”,平静地继续做他的修复师。
只是那时候,程述已经是别人的丈夫。
而他,还是一个人。
但没关系。一个人也能活。一个人也能修东西。一个人也能……爱。
即使那份爱,永远不会有回应。
车到站了。
陆青时提着行李箱下车,走进车站。
人潮汹涌,去向四面八方。
他买了票,走向检票口。
不回头。
一直向前。
直到看不见来时的路。
直到新的路,在脚下展开。
即使不知道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