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下来,云层变厚,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程述住院了。急性胃炎,喝酒喝的。程述很少喝酒,至少他没见过。那晚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是为了什么?因为婚礼推迟?因为他的离开?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担心。担心程述的身体,担心程述的状态,担心……担心程述来找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陆青时。”是程述的声音。很哑,很疲惫。
“……嗯。”
“我在大理。”程述说,“刚下飞机。”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半拍:“你的胃……”
“没事了。”程述顿了顿,“我能见你吗?”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陆青时看着那滴水痕,想起补阙斋窗玻璃上的雨。想起那个雨夜,程述没打伞,头发湿了,问他“你会走吗”。
现在他走了。程述追来了。
“你在哪?”他问。
“古城门口。”程述说,“给我地址,我去找你。”
陆青时报了客栈的名字和地址。挂掉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雨越下越大。
雨声很响,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像鼓点。
他在等。
等程述来。
等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或者,等一个彻底的结束。
雨幕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撑着黑色的伞,深色的衣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是程述。
他走得很慢,像是很累,但脚步很稳。走到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收起伞,推门进来。
陆青时听见楼下大姐的声音:“找陆师傅?二楼最东头那间。”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陆青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门。
脚步声停了。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停了几秒,然后敲门。
很轻的三下。
陆青时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程述。
他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提着伞,伞尖滴着水。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来自程述的衣服。
“进来吧。”陆青时说。
程述走进来,把伞靠在墙角。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摊着那本植物图谱。
“坐。”陆青时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程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你的胃……”陆青时先开口。
“没事了。”程述说,“医生说过度疲劳,加上喝酒。”
“为什么喝酒?”
程述没回答。他看着陆青时,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的信,”他说,“我看到了。”
“……嗯。”
“为什么走?”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想换个环境。”
“因为我?”
“……不是。”
“陆青时,”程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说谎。”
陆青时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那种不容逃避的认真。
“是。”他终于承认,“因为你。”
程述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痛苦了。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婚礼推迟了。”他说。
“我知道。沈小姐告诉我了。”
“她来找过你?”
“嗯。”
程述点点头,没问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陆青时,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没见的面容刻进心里。
“我……”他开口,又停住。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那天晚上,”他终于说,“在茶庄里,看着那把扇子——你还没修好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程述深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撕它。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因为它太完美了。”
陆青时没懂。
“那把扇子,”程述继续说,“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生前很爱惜它,总是放在锦盒里,轻易不拿出来。她去世后,我把它收起来,像收着一件圣物。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符号——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婚姻,完美的人生。”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我不是完美的。我有裂痕,有残缺,有……有不想被看见的部分。”
他看着陆青时:“你知道那部分是什么吗?”
陆青时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是你。”程述说,“陆青时,我那部分不想被看见的、有裂痕的、不完美的部分——是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千军万马,像惊涛骇浪。
陆青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在做梦。
“七年,”程述继续说,“你在我身边七年。我看着你修东西,看着你喝茶,看着你安静地坐在那里。我以为那只是习惯,只是……朋友。直到你说要走,直到你真的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青时。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走的那天早上,”他说,“我去找你。店门关着,老周说你走了。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最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
他转过身,眼睛很红:“陆青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你走。不能……就这样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房间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青时看着程述,看着程述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程述——脆弱,真实,不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程述面前。很近,能看见程述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程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马上要结婚了。”
“婚礼推迟了。”程述说,“也许……也许不会有了。”
“那沈小姐呢?”
“我会跟她谈。”程述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包括我对你的感情。”
陆青时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程述走近一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面对家人,面对社会,面对所有的质疑和压力。但比起失去你……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陆青时,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只想知道,”他问,声音很轻,“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哪怕一点……”
他没说完,但陆青时懂了。
七年了。他终于等到这句话。
等到程述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
他该说什么?该说“有”,说“很多”,说“我爱了你七年”?还是该说“没有”,说“你误会了”,说“我们只是朋友”?
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的期待和恐惧。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程述,此刻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有。”他说,“不止一点。”
程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温暖,明亮。
“那……”程述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你愿意……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让我……让我学着去爱你。”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世界洗干净。
陆青时看着窗外。大理的雨,和家乡的雨不一样。更急,更大,更……干净。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给自己一个机会。给程述一个机会。给这七年一个答案。
即使答案可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即使前路艰难。
但至少,他们终于说出了真话。
他转过头,看着程述。
“好。”他说。
一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惊雷,炸开了七年的沉默。
程述笑了。笑里有泪,有释然,有……希望。
他伸出手,这次真的碰到了陆青时的脸。手指很凉,但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走远。”
陆青时闭上眼睛。感受着程述指尖的温度。
他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或者,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快要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