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关掉手机的第二天下午,陆青时正在客栈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下画画。
画的是程述的侧影——他坐在廊下看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程述看得很专注,但每隔几分钟,他会无意识地抬头看向石桌——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下。
他已经关了两天机。但习惯比意志更顽固。
陆青时画到一半,程述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买包烟。”
他平时不抽烟,至少陆青时没见过。
“客栈有。”陆青时说。
“我想走走。”程述说,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
他出去了一个小时。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手里提着两瓶酸奶——陆青时昨天随口说想喝的。
“给。”程述把酸奶递给他,坐下,继续看书。
但陆青时注意到,那本书一直停在同一页。
晚饭时,大姐做了菌子火锅。热气腾腾的,程述吃得很慢,时不时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想家了?”大姐随口问。
程述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你们城里人,”大姐笑着说,“来大理都说要放松,结果一个个抱着手机不撒手。”
程述没接话。他低头喝汤,汤很鲜,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晚上,陆青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来回踱步。他起身,从门缝看见程述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在犹豫要不要开机。
陆青时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想起程述来的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撕那把扇子——因为它太完美了。”
但现在陆青时想:也许程述没说完。也许他真正想撕的,不是扇子,是那个“必须完美”的诅咒。
而关机,是另一种撕。
凌晨五点,陆青时被手机震动吵醒。不是他的,是隔壁。
他听见程述接电话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爸,我在大理……不是旅游……我知道今天董事会,李经理会替我……茶庄不会倒,但我也不能倒……您这话什么意思?……”
沉默了很久。
“……好,我明天回来。”
电话挂了。接着是长久的安静。
陆青时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看见程述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头,肩膀垮着。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此刻像被什么压弯了。
过了很久,程述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把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回箱子。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紫砂壶——他祖父的壶,一直摆在桌上。
他盯着壶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陆青时推门进去。
程述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要摔吗?”陆青时平静地问。
程述的手开始抖。他放下壶,壶底碰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青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父亲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撤资。茶庄的资金链……会断。”
陆青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要回去?”
“我不知道。”程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选茶庄,就辜负你。选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陆青时知道后半句——选你,就辜负三十年的人生。
“程述,”陆青时说,“你记得那把扇子吗?你说它太完美,所以你撕了它。”
程述点头。
“但你现在,”陆青时继续,“想把自己活成那把扇子。完美,得体,毫无裂痕。”
他拿起那只紫砂壶:“可你知道吗?这把壶早就裂了。”
程述愣住了。
“内壁。”陆青时把壶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述接过壶,对着灯光看内壁。果然,在厚厚的茶垢下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很旧了,被茶垢填满,几乎看不见。
“怎么会……”
“你祖父知道。”陆青时说,“但他一直用,一直养,用茶垢盖住裂痕。后来传给你父亲,你父亲也这样。现在传给你——”
他看着程述:“你也打算这样,对吗?用‘得体’盖住裂痕,假装完整。”
程述的手在抖。壶在他手里微微晃动,茶水从壶嘴渗出来,滴在桌上。
“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青时接过壶,放在桌上:“程述,我不是来逼你选择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可以碎。碎了,也可以活。”
程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
“可是青时,”他说,“如果我碎了,茶庄怎么办?那些靠茶庄吃饭的人怎么办?我父亲……他只有我了。”
陆青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选择。
和代价。
程述最终没有摔那把壶。
但他把它留在了大理,留在客栈房间的桌上。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祖父,对不起。这把壶,我不想再传下去了。」
天快亮时,程述来敲陆青时的门。他已经收拾好行李,穿着来时那身衣服,但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更轻松,是更沉重。像做出了决定,但那个决定让他背上了更重的东西。
“我要回去了。”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