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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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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女监里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老鼠——在通道里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撞到木桶,发出“咚”的闷响。值夜的两个杂役靠在墙边打盹,鼾声断断续续。

江暮雨醒了。

她其实没怎么睡熟,脑子里一直在过案子。原主的身体很疲倦,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可怕。法医的职业病——接到案子就自动进入工作状态,睡眠只是不得不进行的生理充电。

她坐起身,摸黑穿好衣服。粗麻布摩擦皮肤的感觉依然陌生,但已经比昨天好一些了。适应,是生存的第一步。

桌上的蜡烛还剩一小截。她没点,节省着用。而是摸到门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打鼾声,老鼠声,还有……极轻微的啜泣。

不知道是哪间牢房的女囚在做噩梦,或者根本没睡,在哭。

江暮雨轻轻拉开门。通道里的油灯还亮着,但火苗小得像豆子,勉强照亮方圆几步。草席还在原地,裹着尸体。两个杂役睡得正香,完全没发现她出来。

她提着昨晚那盏油灯,走到草席旁。蹲下,掀开一角。

尸体已经彻底僵硬了,尸僵达到高峰。死亡时间……她粗略估算,应该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也就是说,前天晚上到昨天凌晨遇害的。

得尽快验,再拖下去,腐败会掩盖很多细节。

但这里不行。通道里光线太暗,而且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需要相对封闭、能控制的环境。

江暮雨起身,走到那两个打盹的杂役跟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其中一个。

“醒醒。”

杂役猛地惊醒,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不耐烦:“江姑姑,这才什么时辰……”

“把尸体抬到殓房去。”江暮雨打断他,“我要验尸。”

“殓房?”杂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女监哪有殓房!死人都是直接裹了埋的!”

“那就找一间空牢房。”

“空牢房都堆着杂物……”

“清一间出来。”江暮雨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

杂役瞪着她,想发火,但想起昨天王管事的话,又憋了回去。他叫醒同伴,两人骂骂咧咧地抬起草席,往通道深处走。

江暮雨提着灯跟在后面。

女监的结构比她想象的复杂。通道不是直的,有岔路,有上下坡。有些牢房空着,木栅栏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破木板、烂草席,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便桶,臭气熏天。

最后他们停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这间相对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虽然也发霉了,但至少没有粪便。

“就这儿吧。”江暮雨说。

两个杂役把尸体抬进去,放在干草上,然后像躲瘟疫一样退出来:“江姑姑,您自己慢慢验,我们去门口守着。”

说是守着,其实是躲懒。江暮雨也不指望他们帮忙。

她走进牢房,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光线还是暗,但比通道里好一些。她关上门——门锁坏了,只能虚掩,但至少能挡一挡视线。

现在,开始工作。

第一步,脱掉死者的衣服。

囚服已经湿透,沾满泥污。江暮雨用小刀割开衣带,小心地将衣服褪下。没有手套,她只能用撕好的布条缠住手,尽量减少直接接触。

尸体完全暴露出来。女性,约二十二三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体表有多处陈旧伤疤——鞭痕、烫伤,还有几处像是牙印。这些伤有些年头了,不是新造成的。

但新伤也有。

除了颈部的瘀痕,她的手臂、大腿内侧有新鲜的抓伤和淤青。手腕有约束伤——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但不太深,可能只是被绑过,不是致死原因。

江暮雨的视线停留在死者的手上。

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那几丝蓝色纤维。她用小竹签小心地挑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纤维很短,颜色是深蓝,质地粗糙,像是某种粗麻布。

很常见。女监里很多人都穿这种料子的衣服,包括杂役、狱卒。

但死者的囚服是灰色的。

所以这纤维要么来自凶手,要么来自死者死前接触过的地方。

江暮雨继续检查。她翻开死者的眼睑——结膜出血点更加明显了。按压眼球,压力很低,这是死后眼压下降的表现。她凑近看瞳孔,浑浊,但还能勉强看到里面的影像……

等等。

她顿了顿,再次凑近。

在死者右眼的角膜上,有一个极模糊的倒影——不像是牢房的栅栏,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某种工具的把柄?

太模糊了,看不清楚。而且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角膜会越来越浑浊,再过几个时辰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江暮雨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她开始检查口腔。

嘴唇内侧有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时牙齿磕到的。舌头上没有咬伤,但舌尖有轻微的水肿——窒息时常见的表现。

她用手指探入口腔深处,检查牙齿。有几颗牙松动了,但不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牙缝里……

有东西。

很小,卡在臼齿的缝隙里。江暮雨用竹签的尖端小心地挑出来——是一小片褐色的、干燥的植物碎片。

看起来像是谷壳,或者某种草籽。

她把这小片东西也放在布上。然后继续。

颈部的瘀痕是她检查的重点。她用醋浸湿一块布,敷在瘀痕处。醋能软化皮肤,让皮下的淤血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检查了死者的后背。

没有明显外伤,但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臀部,说明死后一直是仰卧位。这和她被发现时的姿势一致——裹在草席里,面朝上。

那么死亡现场,很可能也是仰卧位。

醋敷的时间差不多了。江暮雨揭开布,借着灯光仔细观察。

现在能看清楚了:颈部两侧各有一道新月形的瘀痕,位置在喉结水平。右侧的瘀痕更深、更完整,能看出拇指的轮廓——宽大,指节明显。

凶手的右手拇指很粗壮。

左侧的瘀痕相对模糊,是其余四指留下的。四指的印痕不是均匀的,食指和中指的印痕特别深,无名指和小指浅一些。

这说明凶手用右手行凶,左手可能按住了死者的肩膀或别的地方。

瘀痕的位置偏高,说明凶手比死者高。江暮雨目测死者身高大约五尺二寸(约一米六),那么凶手至少五尺五寸(约一米六五)以上。

男性可能性大,但也不排除高大有力的女性。

瘀痕的边缘……她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皮肤上。

发现了。

瘀痕的边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平行的纹路。不是手指皮肤的纹理,而像是……布料的花纹?

凶手隔着东西掐的。可能是衣袖,也可能是手套,或者一块布。

这解释了为什么瘀痕不够清晰——有布料缓冲,力量分布更均匀。

江暮雨直起身,脑子里开始构建现场:

凶手从正面接近死者,可能先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嘴(嘴唇内侧有伤),然后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左手按住她。死者挣扎,抓挠凶手的手臂(所以凶手可能需要长袖遮挡抓痕),但力量悬殊,很快窒息。

死亡地点……有谷壳类的东西,可能是在有干草的地方。女监里很多牢房铺干草,但干草里混谷壳也正常。

但还有水。

死者衣服湿透,尸体有浸泡过的迹象。要么是死后被扔进了水里,要么死亡现场本身就有水——比如水缸附近,或者下雨积水的地方。

江暮雨把检查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给死者穿回衣服。没有针线,她只能用布条简单绑住,至少保持体面。

做完这些,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通道里有了人声——早起的杂役开始分发早饭,铁桶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女囚们排队领粥的嘈杂。

江暮雨拉开牢房门,走出去。

两个杂役还靠在墙边,见她出来,都站直了身子。

“验完了?”一个问。

“嗯。”江暮雨说,“死者陈氏,入监三个月,因盗窃入狱。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具体说是扼颈致死。死亡时间在前天夜里到昨天凌晨之间。凶手是右利手,身高五尺五寸以上,手掌粗大,虎口有厚茧,可能从事体力劳动。行凶时可能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袖口有特殊纹理。”

她一口气说完,两个杂役听得目瞪口呆。

“江、江姑姑,您……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尸体告诉我的。”江暮雨把包着证物的布卷好,“现在,带我去见昨晚发现尸体的人。”

“发现尸体的是李仓吏的侄子,”杂役说,“叫李三,在厨房帮工。昨天早上他去后巷倒泔水,看见尸体漂在污水沟里。”

“带路。”

厨房在后院,和牢房区隔着一道矮墙。墙根下确实有一条污水沟,连着外面的河道,水流缓慢,漂着一层油污和菜叶。

李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正蹲在灶台前劈柴。看见江暮雨和杂役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搓着手:“江、江姑姑。”

“昨天早上,是你发现陈氏的尸体的?”江暮雨问。

“是……是我。”李三眼神有些躲闪。

“具体什么时辰?在哪个位置?”

“卯时初吧,天刚亮。就在后门外头的沟里,漂着,脸朝下。我吓得够呛,赶紧叫了人。”

“尸体当时是什么状态?衣服整齐吗?有没有外伤?”

李三回忆了一下:“衣服……挺乱的,像是被水冲的。外伤没看见,就脖子上有点青,我以为是在水里磕的。”

“你碰过尸体吗?”

“没、没敢碰!就叫了人,他们给捞上来的。”

江暮雨盯着他。李三的右手虎口有厚茧,确实是干粗活的手。身高……大概五尺四寸,比死者高,但没达到她推断的五尺五寸。

不过推断有误差空间,不能排除。

“陈氏生前,和你有过接触吗?”她换了个问题。

李三的脸色变了变:“没、没什么接触。她就是囚犯,我是帮工的,能有什么接触。”

“但我听说,陈氏前天和负责分发囚粮的李仓吏——也就是你叔叔——发生过争执。”江暮雨缓缓说,“因为克扣粥米的事。”

李三的额头冒出汗珠:“那、那是误会!我叔怎么会克扣粥米?是陈氏自己饭量大,嫌不够,胡搅蛮缠!”

“是吗?”江暮雨看了眼厨房角落的米缸,“那现在粥米的分量,是按什么标准?”

“按……按规矩。”李三含糊道。

江暮雨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李三明显在撒谎。但光撒谎不能定罪,她需要证据。

“带我去看看陈氏住的牢房。”

陈氏住的牢房在女监中段,四人一间。江暮雨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女囚刚领了早饭,蹲在墙角喝粥。看见她进来,都缩了缩身子。

“陈氏死前,有什么异常吗?”江暮雨问。

三个女囚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说话。

江暮雨从怀里掏出早上省下的半个窝头,掰成三份,递给她们:“说实话,这个给你们加餐。”

食物在女监里是硬通货。三个女囚眼睛亮了,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接过窝头,小声说:“陈姐前天晚上……没回来。”

“没回来?”

“嗯。晚饭后她说肚子疼,要去茅房,然后就没了踪影。我们以为她被叫去干活了,也没在意。谁知道……就死了。”

“她最近和谁结过仇吗?”

女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陈姐人挺好,就是脾气直。前天白天,她确实和李仓吏吵过,因为粥稀得像水。李仓吏骂了她,她还嘴,说要去告发……然后晚上就出事了。”

“告发什么?”

“不知道,陈姐没说。但李仓吏管着粮食,里头猫腻多着呢。”

江暮雨心里有数了。动机有了——陈氏要告发李仓吏克扣粮食,可能还掌握了什么证据,所以被灭口。

但光有动机不够。她需要把李三,或者李仓吏,和凶器、现场联系起来。

她谢过女囚,离开牢房。走到通道时,迎面碰上了王管事。

王管事显然是刚得到消息,脸色铁青:“江暮雨!听说你一早上就折腾个没完?”

“我在查案。”江暮雨平静地说。

“查案?查什么案!”王管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李仓吏是刘司狱的人!刘司狱你知道是谁吗?司狱司的一把手!你动他的人,不想活了?”

“如果李仓吏是凶手,那更应该查。”江暮雨说,“否则等上面真派人下来查,谁都跑不了。”

“你——”王管事气得发抖,但江暮雨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冷笑:“好,好,你查。我告诉你,李仓吏今天告假了,不在。他侄子李三也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你现在没人可问,我看你怎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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