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甩手走了。
江暮雨站在原地,皱起眉。
告假?这么巧?
要么是真有事,要么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如果是后者,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但人不在,确实难办。她需要想办法让他们主动暴露。
江暮雨回到殓房,看着陈氏的尸体,脑子里飞快运转。
凶手处理尸体很匆忙——扔进污水沟,以为会被冲走,或者至少伪装成失足落水。但没想到水流慢,尸体很快就卡住了,被李三发现。
那么,凶手很可能还在女监里,或者能自由进出女监。
李三有机会,李仓吏也有机会。但他们如果聪明,现在应该已经销毁了证据——比如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比如可能沾上血迹的东西。
除非……
江暮雨的目光落在尸体颈部的瘀痕上。
除非,有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证据,还留在尸体上。
她重新蹲下,再次检查瘀痕。那些细微的布料纹路……如果能知道是什么布料,也许能锁定来源。
但光靠眼睛看,太模糊了。
需要拓印。
她起身,回到值房,翻找能用的东西。最后找到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木片,还有一点灶台下的炭灰。她把炭灰磨细,用布包着,做成简易的“粉扑”。
回到殓房,她把炭灰轻轻拍在瘀痕处,让凹凸的纹路显现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片按上去,压平。
等待几秒,抬起。
木片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的、带着纹路的印痕。
虽然不清晰,但能看出大概:是斜纹织法,经纬线都比较粗,不是精细的料子。而且纹路里,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重复的图案——像是某种简单的几何纹。
江暮雨仔细看,突然想起什么。
她转身冲出殓房,跑到厨房。
李三已经不在了,但灶台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厨房帮工用的,沾满油污。她取下围裙,凑到窗边光亮处看。
围裙的布料,是斜纹粗麻布。
而在围裙的下摆边缘,缝着一圈简单的菱形图案装饰——和瘀痕拓印上的几何纹,形状高度相似。
江暮雨的心脏猛地一跳。
找到了。
但还不够。围裙是李三的,但李三可以说瘀痕是别人穿着类似的衣服造成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围裙上有没有死者的生物痕迹,或者,李三手上有没有抵抗伤。
她拿着围裙,准备去找王管事,要求控制李三。
但刚走出厨房,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官差来了!”
“是刑部的人!”
江暮雨一愣。刑部?这么快?
她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的男子,腰佩腰牌,神色严肃。
王管事正点头哈腰地陪着说话。
看见江暮雨,王管事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江姑姑,快来!这位是刑部的张捕头,来查陈氏的案子!”
张捕头看向江暮雨,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女监的管事这么年轻。
“你就是江暮雨?”张捕头开口,声音浑厚,“王管事说,你断定陈氏是他杀?”
“是。”江暮雨上前,不卑不亢,“死者颈部有扼痕,舌骨骨折,眼结膜出血,符合机械性窒息征象。而且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吻合,没有失足落水的合理理由。”
她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发现,包括对凶手的推断,以及刚刚找到的围裙线索。
张捕头听着,眉头渐渐皱紧。等江暮雨说完,他接过围裙看了看,又看了眼拓印的木片。
“有点意思。”他说,“但光凭布料纹路,定不了罪。李三人呢?”
“告假了。”王管事赶紧说,“说是家里老母病了。”
“病了?”张捕头冷笑,“这么巧?去,把他给我找来。还有李仓吏,一并请来。”
差役领命而去。
张捕头又看向江暮雨:“你刚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蓝色纤维,嘴里有谷壳?”
“是。”江暮雨把证物布递过去。
张捕头仔细看了,点头:“心思挺细。不过……”他顿了顿,“江姑姑,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懂这些?”张捕头目光如炬,“跟谁学的?”
江暮雨早有准备:“家母曾在南边医馆帮工,略通伤科。我自幼跟着,看得多了,也就记下一些。”
这是原主记忆里模糊的背景,正好拿来用。
张捕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这案子我来接手。你配合就行。”
江暮雨心一沉。刑部接手,意味着她失去了主导权。但另一方面,有官方力量介入,查案会顺利很多。
她点头:“是。”
一个时辰后,差役回来了。
只带回了李三。李仓吏据说“出城探亲”,要三天后才回来。
李三被带到前院,看见张捕头和刑部差役,腿都软了,扑通跪下:“官、官爷,小的冤枉啊!”
“冤枉?”张捕头把围裙扔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吧?”
“是、是小的的……”
“陈氏脖子上的瘀痕,和这围裙的纹路对得上。你怎么解释?”
李三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纹、纹路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能说明是小的的啊!再说了,小的为什么要杀陈氏?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江暮雨突然开口,“陈氏前天要告发你叔克扣粮食,坏了你们的财路,这算不算仇?”
“那是她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查粮仓就知道了。”张捕头挥手,“去粮仓。”
一群人涌向粮仓。李三想拦,被差役按住。
粮仓在后院角落,是个半地下的土窖。打开锁,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几袋粮食,但数量明显不对——账册上记录存粮三十石,现场看起来最多二十石。
少了十石粮食,够几十个人吃一个月。
“李三,”张捕头声音冷下来,“粮呢?”
李三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卖、卖了……但不是我!是我叔!我就是帮忙搬搬!”
“卖了?卖给谁?钱呢?”
“钱……钱在我叔那儿……”李三彻底崩溃,哭喊道,“官爷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陈氏是我叔杀的!不是我!”
院子里一片哗然。
王管事脸都绿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捕头示意差役记录口供,然后看向江暮雨:“你推断得没错。但光有口供不够,需要物证。死亡现场在哪儿?凶器呢?”
江暮雨想了想:“李三,陈氏死的那晚,你在哪儿?”
“我、我在厨房值夜……”
“值夜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或者,有没有人看见你?”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江暮雨抓住关键,“那谁能证明你整晚都在厨房?”
李三哑口无言。
“带我去厨房看看。”江暮雨说。
厨房里还保持着原样。江暮雨仔细检查地面、灶台、水缸。最后,在水缸后面的墙角,她发现了几滴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
像是血迹。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搓了搓——有粘性,确实是血。
“张捕头,这里有血迹。”
张捕头过来查看,随即下令:“把这一块地砖挖开。”
差役动手,撬开地砖。下面的泥土是湿的,有大量喷溅状的血迹,虽然被清理过,但在泥土里渗得很深。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江暮雨说,“陈氏被按在水缸边掐死,血迹喷溅到墙上和地上。凶手事后用水冲洗,但渗进土里的洗不掉。”
她看向水缸。缸沿上,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位置和高度,正好和死者后脑的伤吻合。
“陈氏被掐时,头撞到了缸沿,造成后脑挫伤。但这不是致命伤。”
证据链渐渐完整。
张捕头点头,看向李三:“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三面如死灰,终于交代了实情:
那天晚上,陈氏偷偷溜到厨房,想找证据举报李仓吏。正好被值夜的李三撞见。两人发生争执,李三怕事情败露,一时冲动,从背后捂住陈氏的嘴,把她按在水缸边,用手掐死了她。
杀完人后,他慌了,把尸体扔进污水沟,以为会被冲走。然后清理了现场,把沾血的衣服烧了,只留下平时穿的围裙——没想到围裙的纹路留下了证据。
“我、我没想杀她……”李三哭着说,“就是怕我叔出事……我叔对我有恩……”
张捕头懒得听他哭诉,让人把他捆了,押回刑部。
案子破了。
王管事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拍马屁:“张捕头英明!江姑姑也辛苦了……”
张捕头摆摆手,看向江暮雨:“你,不错。年纪轻轻,心思缜密,胆子也大。有没有兴趣来刑部帮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刑部邀请一个十六岁的女狱卒?
江暮雨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摇头:“谢张捕头抬爱。但我现在还是女监的管事,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说的是实话。女监里像陈氏这样的冤案,恐怕不止一桩。
张捕头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只是点点头:“随你。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留下这句话,带着差役和李三走了。
女监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女囚们看江暮雨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王管事虽然不爽,但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江暮雨回到值房,关上门。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第一桩案子,破了。
用时不到十二个时辰。
她证明了原主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用最擅长的方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到了夜晚。
江暮雨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张捕头的话:“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也许,这是个好的开始。
但她心里清楚,陈氏的死,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女监这座黑暗的牢笼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现代法医,又能改变多少?
不知道。
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