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后的第三天,女监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晨分发粥米时,杂役不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至少江暮雨巡视的时候,粥锅里能看见米粒了。王管事见到她,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会勉强点个头。而那些女囚,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暮雨照例寅时起床,在值房里做简单的拉伸——原主的身体太弱了,需要锻炼。然后她点起油灯,开始整理这几天收集的信息。
桌上铺着一张简陋的女监平面图,是她凭记忆画的。通道、牢房、厨房、粮仓、水井、茅房……每个地方都标了记号。
陈氏案的凶手李三已经招供,但李仓吏还在逃。张捕头派人追查,暂时没有消息。王管事说,李仓吏是刘司狱的人,刘司狱这几天“恰巧”外出公干,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太巧了。
江暮雨用炭笔在李仓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个人很关键,不仅是贪污的主谋,还可能牵扯更多事情——比如,陈氏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李三说是他叔叔衣服上的,但李仓吏的衣服现在一件都找不到了,都被“处理”了。
还有陈氏嘴里的谷壳。
厨房的谷壳是常见的,但江暮雨仔细检查过,和死者嘴里的不太一样——厨房的是稻壳,扁平的;死者嘴里的是某种草籽,圆形的。
这说明,陈氏死前可能去过另一个有这种草籽的地方。
会是哪里?
江暮雨把草籽的样本包好,准备找机会去女监外面看看。但她现在不能随便出入,需要有正当理由。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姑姑在吗?”
是个女声,怯生生的。
江暮雨收起图纸:“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宽大的囚服,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你是……”江暮雨觉得眼熟。
“奴婢叫小翠,和陈姐……陈氏住一个牢房。”女孩声音很小,“江姑姑破了陈姐的案子,我们……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是攒的一点糖,给姑姑甜甜嘴。”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糖块,一看就是劣质糖,可能还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江暮雨心里一软:“不用,你们自己留着吧。”
“姑姑收下吧,”小翠眼圈红了,“陈姐活着的时候……对我们挺好的。她走了,就没人护着我们了……现在姑姑来了,我们……我们心里踏实些。”
她说得哽咽,江暮雨不好再推辞,接过糖块:“谢谢。坐吧。”
小翠不敢坐,就站着。
江暮雨打量她。女孩虽然瘦弱,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灭了光的人。而且她敢主动来找自己,胆子不小。
“小翠,你今年多大?怎么进来的?”
“十五。奴婢……奴婢是顶替主家小姐进来的。”小翠声音更低了,“小姐和人私奔,老爷怕丢脸,就让奴婢顶了罪名,说奴婢偷了东西……判了三年。”
又是冤案。
江暮雨沉默片刻:“陈氏死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小翠想了想:“陈姐死前一天晚上,说……说她知道了一个秘密,能让我们都早点出去。但她说现在不能说,等证据齐了再说。”
“秘密?关于什么的?”
“她没说具体。但那天她去了后院仓库,说是去领修补衣服的麻线。回来的时候,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藏怀里了。我问她,她只说‘等着看好戏’。”
后院仓库?
江暮雨记下这个地点。女监的后院很大,除了厨房、粮仓、水井,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仓库,平时锁着,只有负责杂役的人能进去。
“陈氏常去仓库吗?”
“不常。但李仓吏管着仓库的钥匙,陈姐有时候会帮女红好的姐妹领布料针线,所以能进去。”
钥匙在李仓吏手里。
江暮雨心里一动。如果陈氏在仓库里发现了什么,那很可能和李仓吏有关——不仅是克扣粮食,也许还有别的。
“小翠,”她放柔声音,“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姑姑请说!”
“帮我留意女监里,还有谁经常去仓库,或者和李仓吏走得近。不用刻意打听,就平时多看看,记在心里。”
小翠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还有,”江暮雨从糖块里拿出一块,递给她,“这个你吃。以后有什么发现,随时来找我。但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冒险。”
小翠接过糖,眼睛又红了,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江暮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在这个时代,这些底层女子的命,轻得像草。陈氏死了,如果不是她刚好穿越过来,可能就真成了“病故”的又一个冤魂。
她不能改变整个世界,但至少,在她能触及的范围内,她可以试着做点什么。
比如,找出那个仓库里的秘密。
午后,江暮雨以“巡查安全隐患”为由,让王管事派人带她去后院仓库。
王管事不情愿,但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派了个老杂役带路。
仓库在后院最角落,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总共三间,都上着锁。老杂役掏出钥匙——是李仓吏逃跑后,王管事从他房间里搜出来的备用钥匙。
“江姑姑,仓库里都是破烂,没什么好看的。”老杂役说。
“看看才知道。”江暮雨接过钥匙,打开了第一间的门。
门一开,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堆着破木板、烂草席、生锈的铁器,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样的破烂。光线从门缝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江暮雨走进去,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不寻常的东西。
第一间没有。第二间也是。
到了第三间,堆的东西更多,几乎无处下脚。但江暮雨注意到,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块木板搭成了一个简陋的“桌子”,上面盖着一块破布。
她走过去,掀开布。
下面是一个账本。
很旧了,封面泛黄,边角磨损。她翻开,里面是用劣质墨水记的账,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内容——记录的是粮食、布料、药品等物资的进出。
但蹊跷的是,有些条目被涂改了。比如“大米二十石”被改成“十五石”,“棉布三十匹”改成“二十匹”。涂改的笔迹和原笔迹不一样,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而且,每一笔涂改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个圆圈里点个点。
江暮雨皱眉。这符号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想起来了。陈氏案的卷宗里,在证物清单的角落,有个类似的符号,当时她以为是污渍,没在意。
现在看,可能是某种标记。
她继续翻账本,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一些更奇怪的记录:
“贞元九年十月,收青布五匹,付东门赵。”
“贞元十年三月,收白瓷碗二十个,付南巷钱。”
“贞元十一年腊月,收银镯一对,付……”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只剩半页残纸。
贞元是现在的年号,今年是贞元十二年。也就是说,这些记录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收东西,付给某些人。付的是什么?钱?还是别的?
而且“青布”、“白瓷碗”、“银镯”……这些东西不像是女监该有的物资。倒像是……赃物?
江暮雨心跳加速。她可能无意中撞进了一个更大的秘密——李仓吏不只克扣粮食,还在利用女监的仓库,做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把账本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然后又在仓库里翻了翻,想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在墙角一堆破麻袋下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没上锁。打开,里面是几件女人的首饰——银簪子、玉镯子、珍珠耳环,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但也不是女囚该有的。
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见字如面。东西已收到,很满意。下次要新花样,不要旧的。另外,最近风声紧,暂勿联系。等过了这阵,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信纸的右下角,又出现了那个符号——圆圈里点个点。
江暮雨把信也收起来。她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线,一条可能通向某个黑暗深处的线。
但线索太碎了,拼不起来。她需要更多信息。
离开仓库时,她问老杂役:“李仓吏在女监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老杂役说,“他是刘司狱从老家带过来的,一直管着仓库和粮食。”
十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平时和外面什么人往来?”
“这……小的不知道。”老杂役眼神闪烁,“李仓吏的事,小的不敢打听。”
江暮雨不再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回到值房,她把账本和信摊在桌上,仔细研究。
账本上的涂改,显然是做假账。少报的物资,去了哪里?卖掉了?还是用来交换别的东西?
那些首饰,是谁的?信里的“东西”指的是什么?“新花样”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符号——到底代表什么?
江暮雨用炭笔在纸上画下符号,盯着看。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好像见过这个符号。在哪儿呢……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一个昏暗的房间,桌子上铺着纸,有人用朱砂笔在画什么……画的就是这个符号。
——然后,有人把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此女可用。”
——接着是银子的声音,五两,还是十两?
记忆到这里断了。原主当时可能在门外偷看,或者是从门缝里瞥见的。
江暮雨睁开眼,心跳如鼓。
原主能进女监,是花了钱疏通了关系的。那么,那个给她办手续的人,会不会和这个符号有关?
如果这个符号代表某个组织,或者某个交易网络,那原主的入职,可能不是简单的“花钱买职位”,而是被有意安排进来的。
为什么?
她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有什么值得被安排的?
除非……她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价值。
江暮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一个普通的古代底层女性身上,但现在看来,这具身体可能背负着秘密。
而这个秘密,也许和女监里的黑暗交易有关。
她需要查清楚。不仅是为了陈氏,为了那些女囚,也为了她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江暮雨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女监里的各色人等。
她以“了解情况”为由,找那些在女监待得久的女囚谈话。大多数人都很警惕,不敢多说,但也有一些,在食物和承诺的诱惑下,透露出零碎的信息:
“李仓吏以前不这样,是三四年前突然阔绰起来的,还养了个外室。”
“仓库晚上经常有动静,像是搬东西。”
“前年有个女囚,在仓库里上吊死了,说是偷东西被发现,没脸活了。但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李仓吏进去过。”
“刘司狱每个月都会来女监一次,每次都要去仓库待一会儿。”
“那个符号……我好像在外头当铺的当票上见过类似的。”
信息虽然碎,但指向越来越清晰。
李仓吏在利用女监仓库做非法勾当,可能涉及销赃,甚至更严重的东西。刘司狱知情,甚至可能是主谋。而那个符号,是他们的标记。
但光有这些不够。她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证人,需要把整个链条挖出来。
江暮雨决定设一个局。
既然李仓吏在逃,刘司狱又“公干”在外,那她就从内部突破——找那些可能参与过,或者知道内情的小角色。
目标很快锁定了一个人:张婆子。
张婆子五十多岁,是女监的杂役头子,负责管洗衣、打扫等杂事。她在女监二十年了,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有女囚看见,她经常和李仓吏私下说话,有时候还能从李仓吏那儿拿到“赏钱”。
江暮雨观察了张婆子两天。这个女人很精明,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但眼神里透着算计。而且她有个弱点——好赌。每个月的工钱,大半都输在了女监里私下开的赌局上。
于是,江暮雨选了个张婆子又输了钱的晚上,把她叫到了值房。
“张婆婆,坐。”江暮雨指了指凳子。
张婆子有些紧张,搓着手:“江姑姑找老身有事?”
“没什么大事,”江暮雨倒了杯水给她,“就是听说婆婆最近手头紧,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张婆子一愣,随即讪笑:“姑姑说笑了,老身就是小赌怡情,没事,没事。”
“是吗?”江暮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二两碎银子。
张婆子的眼睛直了。
二两银子,是她两个月的工钱。
“江姑姑,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婆婆打听点事。”江暮雨说,“关于李仓吏,关于仓库,还有……”她用炭笔在纸上画下那个符号,“这个。”
张婆子的脸瞬间白了。
“姑姑……老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江暮雨把银子往前推了推,“那这银子,我就收回了。”
“别!”张婆子急了,伸手想拿,又缩回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姑,不是老身不说,是……这事儿太大了,说出去要掉脑袋的!”
“不说,也可能掉脑袋。”江暮雨声音平静,“李仓吏已经跑了,刘司狱不在,现在知道内情的,就你们几个。等上面查下来,你觉得,是你们这些小喽啰扛得住,还是刘司狱会保你们?”
张婆子冷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