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雨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保你。张捕头那边,我也说得上话。到时候你算戴罪立功,最多罚点钱,不会有事。但如果你不说……”她顿了顿,“等我自己查出来,你就没机会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张婆子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败给了对银子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恐惧。
她凑近江暮雨,声音低得像蚊子:“姑姑,老身说了,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说。”
“李仓吏……他在帮人‘洗东西’。”
“洗东西?”
“就是……把外面来的赃物,通过女监的渠道‘洗’干净,再卖出去。”张婆子解释,“比如偷来的首饰,在这儿过一道手,记成‘犯妇遗物’或者‘罚没品’,再流出去,就查不到源头了。”
江暮雨明白了。女监是个封闭系统,物资流动不透明,确实是洗钱洗赃的好地方。
“谁让他干的?”
“刘司狱牵的线,但背后是谁……老身真不知道。只听说,是宫里的人。”
宫里?
江暮雨心一沉。如果牵扯到宫廷,那事情就复杂了。
“那个符号呢?”
“那是……那是他们的暗号。有那个符号的东西,就是‘洗’过的,可以放心交易。”
“交易记录在哪?”
“李仓吏那儿有一本账,刘司狱那儿可能也有。但李仓吏跑了,账本不知道带走了没。”
江暮雨想起仓库里那本涂改的账本。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除了洗赃,还干什么?”
张婆子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还帮人‘处理’人。”
“处理?”
“就是……有些宫里不要的人,或者得罪了贵人的,送到女监来,让她们‘病故’或者‘自杀’。”张婆子不敢看江暮雨的眼睛,“陈氏……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才被灭口的。”
江暮雨握紧了拳头。
果然。陈氏的死,不是简单的灭口掩盖贪污,而是因为她触及了更深的黑暗。
“你们参与了多少?”
“老身就是帮忙打掩护,有时候帮忙搬东西……没害过人!真的!”张婆子急忙辩解,“姑姑,该说的老身都说了,这银子……”
江暮雨把银子推给她:“拿着。但记住,今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是是!”张婆子抓起银子,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
江暮雨坐在桌前,看着纸上那个符号,只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
女监不只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它成了一个黑市,一个销赃点,甚至一个杀人灭口的场所。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江暮雨收起纸笔,抬头。
门开了,进来的是孙二娘。
这个女人她注意很久了——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结实,眼神锐利,不像普通女囚。而且陈氏案发那晚,孙二娘的值房离厨房最近,但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什么。
“孙二姐,”江暮雨主动开口,“有事?”
孙二娘关上门,走到桌前,直视江暮雨:“江姑姑,你在查李仓吏的事?”
“是。”
“别查了。”孙二娘声音低沉,“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得不多,但够我保命。”孙二娘说,“我在女监五年,见过三个像你一样想查清真相的人。一个‘病故’,一个‘自杀’,一个……疯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装聋作哑。”孙二娘说,“江姑姑,你年轻,有本事,但这里的水太深。刘司狱背后的人,不是你我能碰的。”
“如果我说,我非要碰呢?”
孙二娘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欣赏。
“那我帮你。”
江暮雨一愣。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孙二娘的眼神暗下来,“五年前,我妹妹被送进女监,三天后就‘病故’了。我不信,但没人给我说法。我故意犯事进来,就是想查清楚。但五年了,我什么都没查到……直到你来了。”
她顿了顿:“江姑姑,你不一样。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赌一把。”
江暮雨沉默片刻,伸出手:“合作愉快。”
孙二娘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痛快。接下来怎么做?”
“先找到李仓吏藏起来的账本。”江暮雨说,“张婆子说,可能还在女监里。”
“我知道一个地方,”孙二娘说,“李仓吏在仓库后面挖了个地窖,说是存私人物品,不让别人进。也许在那儿。”
“带我去。”
夜深人静时,两人悄悄摸到了仓库后面。
果然,在墙根的杂草丛里,有一个隐蔽的木板门,上了锁。孙二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
下面是个不大的地窖,一股霉味。江暮雨举着油灯下去,看见里面堆着几个箱子。
打开第一个,是银子,大概有几百两。
第二个,是一些珠宝首饰,比仓库里的贵重多了。
第三个,是一叠书信和账本。
江暮雨拿起最上面一本账本,翻开,只看了几页,呼吸就停住了。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简单的赃物交易。
而是人口买卖。
日期、姓名、年龄、特征、价格、买家代号……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而且不只有女囚,还有宫里的宫女,甚至……有良家女子被拐卖进来的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贞元十二年三月,新货到,需‘处理’旧人。名单如下……”
下面列了五个名字。
第三个,就是陈氏。
江暮雨的手在抖。
这不是贪污,不是销赃,这是有组织的犯罪。一条从拐骗、囚禁、到买卖、灭口的完整链条。
而女监,是这条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它既是藏匿点,也是中转站,还是“处理”场所。
“畜生……”孙二娘咬牙骂道,“这群畜生!”
江暮雨强迫自己冷静。她把账本和书信全部包好,准备带走。
但就在她们要离开地窖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
“快点!有人看见江暮雨和孙二娘往这边来了!”
“把地窖围起来!”
江暮雨心一沉。
被发现了。
孙二娘反应极快,一把夺过账本,塞进怀里:“分头跑!我引开他们,你带着东西去找张捕头!”
“不行,太危险!”
“没时间了!”孙二娘推了她一把,“记住,账本在,他们就得完蛋!快走!”
说完,她冲出地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在那边!追!”
脚步声和火光追着孙二娘去了。
江暮雨抱着剩下的书信,从地窖另一侧的缺口爬出去,借着夜色,往值房方向跑。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证据送出去。
但刚跑到中院,前面又出现了火光。
王管事带着几个杂役,堵在了路口。
“江暮雨,”王管事的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江暮雨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书信藏到身后。
“散步。”
“散步?”王管事冷笑,“散到仓库后面的地窖去了?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他身后的杂役围了上来。
江暮雨退后一步,脑子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拖时间。
“王管事,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她缓缓开口,“是李仓吏和刘司狱勾结,买卖人口、杀人灭口的证据。你现在拦我,就是他们的同党。”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胡说八道!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保你一命!”
“保我?”江暮雨笑了,“王管事,你真以为刘司狱会保你?他连李仓吏都能扔下不管,你呢?你知道这么多,等事情败露,你猜他第一个灭口的是谁?”
这话戳中了王管事的痛处。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孙二娘的怒喝和打斗声,紧接着是惨叫——不知道是谁的。
王管事一咬牙:“上!把东西抢过来!”
杂役扑了上来。
江暮雨转身就跑,但她对这地方不熟,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了。一个杂役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个去抢她手里的书信。
混乱中,油灯被打翻了,火苗舔上了地上的干草,瞬间烧了起来。
“着火了!”
“救火!”
场面更乱了。江暮雨趁机挣脱,抱着书信往门口冲。
但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回头,火已经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王管事和杂役在救火,没人顾得上她。
怎么办?
她看向围墙——太高,爬不上去。
就在绝望时,墙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撞门的声音。
“开门!刑部办案!”
是张捕头的声音!
江暮雨精神一振,大喊:“张捕头!我在这里!”
门被撞开了。张捕头带着一队差役冲进来,看见火势,立刻指挥救火。
“江暮雨,你没事吧?”张捕头跑过来。
“我没事,但孙二娘……”江暮雨看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
“放心,我的人去了。”张捕头说,然后看着她怀里的书信,“这就是证据?”
“是。”江暮雨递过去,“还有一本账本,在孙二娘那里。她为了引开追兵……”
话没说完,孙二娘被两个差役搀扶着过来了。她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从怀里掏出账本:“在这儿。”
张捕头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群混账……”他合上账本,看向王管事,“王德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管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火被扑灭了,但女监的夜晚,注定无眠。
张捕头连夜审问,抓了七八个涉案的杂役和狱卒。账本和书信里的信息太惊人了,牵扯到的不只是刘司狱,还有外面的黑市,甚至朝中的某个官员。
“江暮雨,”天亮时,张捕头对她说,“这案子太大了,我得立刻上报。你和孙二娘是证人,需要保护。从今天起,刑部会派人守着女监,直到案子查清。”
江暮雨点头:“张捕头,那些被买卖的人……”
“我们会尽力追查。”张捕头说,“但有些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江暮雨沉默。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悲剧无法挽回。
但至少,她揭开了黑暗的一角,让光透进来了一点。
孙二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做得好。”
江暮雨抬头,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