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洞边缘,粘着几粒极细的、深蓝色的碎屑。
不像是衣服本身的纤维。颜色太鲜艳,质地也不同。
她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粒,放在掌心观察。颗粒很小,像沙子,但质地光滑,像是……某种染料?
靛蓝染料?
江暮雨对古代染料了解不多,但知道靛蓝是常用色。可刘大壮是个铁匠,穿深褐色粗布衣服,怎么会有靛蓝染料的碎屑?而且是在伤口位置。
除非,凶器或者凶手身上有这种染料。
她看向那把剪刀。剪刀是铁质的,没有染料。
那么,可能是凶手手上、衣服上沾了染料,行凶时蹭到了伤口附近。
林绣娘是做绣工的,会接触染料吗?有可能。但卷宗里没提她当时穿什么衣服,证物里也没有她的衣物。
江暮雨把蓝色碎屑小心地包起来,收好。
离开库房时,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要申请重审这个案子。
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权限,直接插手已经定案的杀夫重罪,阻力会很大。她需要找合适的人,用合适的方式。
回到值房,江暮雨开始写呈文。
她不打算直接说“这案子是冤案”——那样太武断,容易被打回来。她换了个角度:以“复核案卷,完善文书”为由,申请调阅完整卷宗、重新勘验证物,并询问相关人证。
理由写得很充分:案卷中证物描述与现场图存在矛盾;供词笔录过于简略,且与常理不符;作为女监管事,有责任确保在押犯案件无纰漏。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为彰显朝廷慎刑恤狱之仁政,建议对可能存疑之旧案予以复核,以正视听。”
帽子扣得够大。
呈文需要递交给司狱司的上级——提刑按察使司下属的某个分司。但江暮雨不认识那里的人,直接递上去很可能石沉大海。
她需要找个有分量的人帮忙。
张捕头?他倒是愿意帮忙,但他属于刑部,插手地方案件需要程序,而且他现在忙着李仓吏案的后续,未必顾得上。
江暮雨想到了一个人:周推官。
周推官是司狱司的老人,五十多岁,为人还算正直,之前陈氏案时,他曾私下表达过对江暮雨的欣赏。更重要的是,他主管案卷复核。
可以一试。
第二天一早,江暮雨带着呈文,去了司狱司衙门。
衙门在城西,离女监不远,但江暮雨很少来。她是女监管事,属于“外派”人员,平时没什么事不会来这里。
门房是个年轻人,看见她穿着女吏服,有些诧异:“姑娘找谁?”
“下官女监管事江暮雨,求见周推官。”她递上名帖和呈文。
门房接过,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周大人正在会客,请姑娘稍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江暮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官吏。大多穿着青色或绿色的官服,脚步匆匆,神色严肃。偶尔有人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或轻视——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这里,确实扎眼。
终于,门房出来了:“周大人请姑娘进去。”
周推官的办公房不大,堆满了卷宗。他本人坐在书案后,是个清瘦的老者,山羊胡,眼睛很亮。
“江暮雨?”他放下手里的笔,“李仓吏案那个女管事?”
“是。”江暮雨行礼,“下官见过周大人。”
“坐。”周推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的呈文我看了。林绣娘杀夫案……这案子我记得,三个月前判的,证据确凿,有什么问题吗?”
“回大人,下官在复核案卷时发现几处疑点。”江暮雨把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陈述,“其一,凶器血痕流向与常理不符;其二,死者伤口位置与林氏供述的行凶姿势存在矛盾;其三,死者衣物上发现异常碎屑,可能涉及第三方。”
她边说边观察周推官的反应。
老者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江暮雨,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懂勘验?”
“家母曾在南边医馆帮工,略通伤科。下官自幼耳濡目染,记下一些。”
这个借口她用得很熟了。
周推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有胆识。李仓吏案办得漂亮,张捕头跟我夸过你。不过……”他话锋一转,“林绣娘案是杀夫重罪,已经定谳。你要翻案,需要确凿证据。光凭‘疑点’,不够。”
“所以下官申请重新勘验证物,并开棺验尸。”江暮雨说,“若验后无误,自当维持原判;若有异,则可能避免冤狱,彰显朝廷清明。”
“开棺验尸……”周推官沉吟,“刘家不会同意的。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开棺是大忌。”
“若以官府名义强制开棺呢?”
“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级批准。”周推官摇头,“难。”
江暮雨心一沉。但她没放弃:“大人,下官斗胆,可否先允准下官查阅完整卷宗,并询问相关人证?若确有重大疑点,再申请开棺不迟。”
这是折中的办法。
周推官想了想,终于点头:“也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你可以调阅卷宗,也可以去询问刘家的人和当初办案的衙役。但记住——”他加重语气,“不要闹出动静。若查不出什么,就到此为止。”
“谢大人!”江暮雨起身行礼。
有了周推官的许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当天下午,她就拿到了林绣娘案的完整卷宗——比之前那份副本详细得多。
现场勘查记录、仵作验尸格目、邻居证词、林绣娘的全部口供(包括几次反复)、刘家人的陈述……厚厚一叠。
江暮雨把自己关在值房里,逐字逐句地看。
仵作验尸格目写得很简略:死者刘大壮,男,三十岁,身高五尺八寸。致命伤为心口锐器刺伤,深三寸,伤及心脏,当场死亡。死亡时间推测为三月十五日戌时到亥时之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死亡时间与林绣娘供述的案发时间吻合。
但江暮雨注意到一个问题:仵作记录尸体“尸僵已形成,尸斑分布于背腰部,指压不褪色”。
这描述说明,验尸是在死亡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进行的。也就是说,案发后至少过了半天才验尸。
为什么拖这么久?
她翻看后面的文书,找到了答案:案发在夜里,邻居报官后,衙役连夜把林绣娘带走,但刘家人不让动尸体,说要等族长来。僵持到第二天中午,仵作才得以验尸。
半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伪造现场。
江暮雨继续看邻居证词。几份证词大同小异:听见刘家吵闹、打砸声,然后是女人的尖叫,有人喊“杀人了”,等他们冲进去,就看见林绣娘握着带血剪刀,刘大壮倒在血泊里。
但有一份证词引起了她的注意:住在对面的王婆子说,她听见吵闹时正巧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一个人影从刘家后门匆匆离开。但因为天太黑,没看清是谁。
这份证词在初审时被采纳了,但在复审时又被推翻——理由是王婆子老眼昏花,可能看错了。
很可疑。
江暮雨把这份证词单独抽出来。然后她又看了刘家人的陈述。
刘大壮的弟弟刘二壮是主要陈述人。他说哥哥嫂嫂感情不好,经常吵架,林绣娘早就想改嫁,这次是蓄谋杀人。他还提到,哥哥死前曾跟他说,发现林绣娘偷藏私房钱,怀疑她有外心。
“私房钱”和“外心”,这是给林绣娘安上杀人动机。
但江暮雨注意到,刘二壮的证词里,关于案发当晚他在哪里,前后矛盾:先说在家睡觉,后又说在朋友家喝酒。
她记下这个矛盾点。
第三天,江暮雨去了刘家所在的城南铁匠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铁匠铺的招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刘家的铺子已经关了,门上贴着封条。
江暮雨没去刘家,而是先敲了对门王婆子的门。
王婆子六十多岁,眼睛确实不太好,但耳朵灵。听说江暮雨是官府来问案的,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很配合。
“那晚啊,老身记得很清楚。”王婆子说,“戌时三刻左右,天刚黑透。老身在外面收衣服,听见刘家吵得厉害,还摔东西。然后听见刘大壮吼了一句什么‘贱人’,接着就是林氏尖叫。”
“然后呢?”
“然后老身就看见一个人从刘家后门跑出来,往巷子那头去了。”王婆子比划着,“个子不高,瘦瘦的,跑得很快。”
“男的女的?”
“看不清。天黑,穿的黑衣服。”王婆子摇头,“但肯定不是林氏,林氏那会儿还在屋里叫呢。”
“您跟官府说了吗?”
“说了啊!”王婆子有些激动,“可那些官爷不信,说老身眼花。后来刘二壮还来找老身,让老身别乱说……老身怕惹麻烦,就不敢提了。”
果然。
江暮雨谢过王婆子,又去找了当初办案的衙役。
衙役姓钱,是个老油子,听说江暮雨问林绣娘案,有些不耐烦:“这案子都结了,还问什么?”
“有些细节需要核实。”江暮雨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请钱爷行个方便。”
钱衙役接过钱,脸色好了些:“想问什么?”
“案发那晚,您到现场时,除了林绣娘和死者,还有别人吗?”
“没。就那娘们握着剪刀,坐在血泊里,吓傻了。”
“剪刀在哪?”
“掉在地上,离尸体一尺多远吧。”
“血痕呢?现场的血迹分布,您有印象吗?”
钱衙役想了想:“血啊……从尸体那摊往外流,流了一地。剪刀上也都是血。”
“血是从伤口往外流,还是从别处流过来的?”
“这我哪记得清!”钱衙役摆摆手,“都三个月前的事了。”
江暮雨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离开衙役住处,她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三天时间快到了。她收集了一些疑点,但还不够推翻原判。最关键的一步——开棺验尸,她还没做到。
周推官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批准。
怎么办?
江暮雨站在初秋的阳光下,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
这个时代的司法体系太粗糙了。证据可以忽略,证词可以篡改,真相往往让位于人情和利益。她一个人,能改变多少?
正想着,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来,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苍青色常服,腰间佩着牙牌,身材挺拔,面容清俊,但眼神很冷,像深秋的潭水。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最后落在江暮雨身上。
四目相对。
江暮雨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人不是普通官吏,气质太特别了。
男子朝她走过来,脚步很稳。
“女监管事江暮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是。”江暮雨警惕,“阁下是?”
“大理寺左寺丞,裴昭。”
大理寺?
江暮雨心里一凛。大理寺是最高审判机关,怎么会来这里?
裴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补充道:“我来查织造局的案子,路过这里,听说你在查林绣娘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卷宗上。
“正好,我也对这个案子……有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