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棺验尸后的第三天,裴昭那边传来了消息。
赵奎在通州码头被抓了。
当时他正想搭船南下,用的假身份,扮成商人。但裴昭的人早就布控,一抓一个准。
抓回京城后,连夜突审。赵奎起初还想抵赖,但裴昭拿出了从刘家搜出的证据——一件刘大壮私藏的、用上等靛蓝染料染过的丝绸里衣,上面绣着赵奎的私印。
那是赵奎给刘大壮的“酬劳”之一。
铁证如山,赵奎扛不住了,终于招供。
供词和江暮雨的推断基本一致:
赵奎私吞织造局贡品,需要找信得过的人加工一些特殊容器来藏匿赃物。经人介绍,找到手艺不错的刘大壮。刘大壮起初不知情,后来发现是赃物,想敲诈赵奎,开口要五百两银子封口费。
赵奎答应给钱,但起了杀心。
案发那晚,他约刘大壮在家谈“交易”。刘大壮让林绣娘去邻居家借东西支开她,然后和赵奎在堂屋密谈。谈崩了,赵奎从背后偷袭,用铁锤(刘大壮自己的工具)击打刘大壮腰部,将他打倒在地。然后拿起桌上的裁衣剪刀,刺死了他。
行凶时,赵奎穿着深蓝色绸缎外衣,衣服上沾着靛蓝染料的碎屑——那是他白天在织造局仓库清点货物时沾上的。
杀完人,他伪造了现场:把剪刀塞进昏迷(但还没死)的刘大壮手里,制造搏斗假象。然后从后门逃走,正好被王婆子看见。
林绣娘回来时,刘大壮已经断气。她惊慌失措,抓起剪刀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被邻居撞见,成了“凶手”。
一切都清楚了。
应天府接到大理寺的公文,重新审理此案。三堂会审后,改判林绣娘无罪释放。赵奎以盗窃贡品、故意杀人、栽赃陷害数罪并罚,判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女监时,是个下雨的早晨。
江暮雨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姑!林姐姐……林姐姐的案子翻了!她无罪了!”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江暮雨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她没反应过来。
“真的?”
“真的!”小翠眼睛发亮,“应天府的差役刚来传话,说今天就放人!”
江暮雨站起身,推开窗。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久违的清爽。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下了。
“走,”她说,“去看看林绣娘。”
甲字三号房。
林绣娘已经换下了囚服,穿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裙。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个月在女监里攒下的一点东西:半块皂角,几根针线,还有江暮雨给她的那两个白面馒头省下来的半个。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江暮雨,立刻站起来,就要跪下。
江暮雨拦住她:“别跪。”
“江姑姑……”林绣娘声音哽咽,“民女……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江暮雨拍拍她的肩,“出去了,好好过日子。”
“民女……民女还能去哪?”林绣娘苦笑,“刘家的房子封了,民女娘家早就没人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古代女子,尤其是已婚女子,一旦夫家出事,往往无处可去。更何况林绣娘背过“杀夫”的罪名,就算洗清了,名声也坏了。
江暮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绣娘手里:“这里面是五两银子,你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下,慢慢想办法。”
这钱是她这个月的俸禄加上之前攒的一点。不多,但够林绣娘撑一阵子。
林绣娘又想跪,被江暮雨扶住。
“江姑姑……”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民女……民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大恩……”
“好好活着,就是报答了。”江暮雨说。
这时,差役来了,要带林绣娘去办手续。
江暮雨送她到女监门口。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林绣娘走出那道厚重的木门,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关了她两个多月的地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江暮雨。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江暮雨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一个无辜的人得救了。
但更多的是沉重。
她知道,林绣娘出去后的路不会好走。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容错率太低了,一点污名就能压垮一生。
而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江姑姑,”身后传来小翠的声音,“您真好。”
江暮雨回头,看见小翠和几个女囚都扒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她们的眼神里,有羡慕,有期盼,也有认命。
“都会好的。”江暮雨轻声说,像是在对她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转身回女监时,她看见孙二娘站在通道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看着她。
“怎么了?”江暮雨问。
“没什么,”孙二娘说,“就是觉得,你跟我以前见过的官,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她们当人。”孙二娘说得很直接,“以前那些管事,要么把女囚当畜生,要么当摇钱树。你不一样。”
江暮雨沉默片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孙二娘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这世上,有多少人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她说完,转身走了。
江暮雨站在原地,看着孙二娘的背影。
这个神秘的女人,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但她不说,江暮雨也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回到值房,江暮雨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整理文书。
但翻开卷宗时,她的目光停留在林绣娘案的封面上。
案子结了,卷宗要归档。她需要写一份结案陈词,附上重新调查的过程和结果。
她开始写。
从发现疑点,到申请重查,到开棺验尸,到最终破案……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详细而客观。
写到裴昭的部分时,她顿了顿。
该写多少?
最终,她只写了“得大理寺裴昭大人协助,查明真凶赵奎”,没写具体细节。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写完陈词,她开始整理所有文书,准备归档。
在整理原始卷宗(就是最初那份有问题的卷宗)时,她无意中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有一个极淡的、模糊的印记。
像是某种印章盖上去的,但印泥很淡,又被人擦过,只剩一点残迹。
江暮雨凑近看。
印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个图案,但看不清。边缘似乎有字,但更模糊。
她想起之前陈氏案时,在卷宗上也见过类似的模糊印鉴。
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保管不善造成的污渍。
但现在看,可能不是。
她拿出之前陈氏案的卷宗,对比。
两个印鉴的位置很像,都在卷宗封底的右下角。形状也像,都是圆形。
但细节看不清。
江暮雨心里起了疑。
如果是巧合,未免太巧。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这些卷宗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她去了存放其他旧案卷宗的库房。
女监成立十几年,积压的案卷不少。江暮雨一本一本地翻,专门看封底。
翻了一个时辰,她找到了五本有类似模糊印鉴的卷宗。
都是女囚的案子,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现在。罪名各异:盗窃、伤人、通奸、巫蛊……甚至有一本是“自尽未遂”。
但这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判得很重,而且翻案率极低。
江暮雨把五本卷宗都抱回值房,一一细看。
越看,心越沉。
这些案子,几乎都存在疑点:证据不足、证词矛盾、程序违规……但都快速定谳,犯人要么死了,要么还在服重刑。
那个模糊的印鉴,像是一个标记。
标记着某种“特殊处理”。
江暮雨想起李仓吏案时,张婆子说过的话:“有些宫里不要的人,或者得罪了贵人的,送到女监来,让她们‘病故’或者‘自杀’。”
难道,这些案子都是……
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