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又阴了,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
江暮雨坐在昏暗的值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六本卷宗(包括林绣娘案),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以为,破了李仓吏案,救了林绣娘,女监就能干净一些。
但现在看来,她捅开的可能只是最表面的那层脓疮。
底下还有更深、更黑的腐败。
而那模糊的印鉴,就像一只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看着她。
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管事,能走多远。
江暮雨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想。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查?可能引火烧身。
不查?那些可能被冤枉的女囚,那些可能被“处理”掉的人……
还有,她自己。
如果这个印鉴真的代表某种势力,那她现在已经被注意到了。林绣娘案翻案,她出了风头,肯定有人会盯着她。
躲是躲不掉的。
只能往前走。
但怎么走,需要策略。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一个一个来。
先从最近的、疑点最明显的案子开始查。
她翻开那本“自尽未遂”的案卷。
犯人叫芸娘,三十二岁,原是宫中绣坊的绣女,两年前因“偷窃宫中财物”被贬入女监。入监后三个月,上吊自杀未遂,被救下。之后疯疯癫癫,整天说胡话,被单独关押。
案卷很简单,但江暮雨注意到一个问题:芸娘偷窃的“宫中财物”,具体是什么?价值多少?证人是谁?
都没有记录。
只有一句“人赃俱获”。
太含糊了。
而且,一个在宫中服役十几年的老绣女,为什么会突然偷东西?偷了之后,为什么只贬入女监,而不是更重的刑罚?
不合理。
江暮雨决定,明天就去见见这个芸娘。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做点准备。
她起身,走到女监的档案室,找到芸娘的入监记录。
记录显示:芸娘是贞元十年十月入监的。送她来的人,是“宫中有司”,没有具体署名。
入监原因:偷窃。
没有细节。
江暮雨又翻了翻那年的其他记录,发现同年十月,还有三个宫女被送进来,罪名都是“犯错”,但具体什么错,没写。
太巧了。
贞元十年十月……她心里记下这个时间点。
离开档案室时,天已经黑了。
雨终于下了起来,哗啦啦的,打在屋顶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哭。
江暮雨撑着伞(一把破油纸伞),走在回值房的路上。
通道里很安静,女囚们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杂役在打盹。
经过孙二娘的牢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孙二姐?”她停下脚步。
“没事,”孙二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老毛病了。”
江暮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之前备着的姜糖,递进去:“含着,会好受点。”
孙二娘接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姑姑,你在查芸娘的案子?”
江暮雨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五年了,什么事不知道?”孙二娘的声音很低,“芸娘……她不是偷东西。她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孙二娘说,“但我知道,她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伤。不是普通的伤,像是……用刑的伤。”
用刑?
宫女犯罪,通常不会用刑,直接处罚或贬斥。用刑,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谁对她用刑?”
“不知道。送她来的人,穿的是宫里的衣服,但不是普通太监。”孙二娘顿了顿,“江姑姑,我劝你,别查了。芸娘的案子,水太深。”
又是这句话。
江暮雨想起裴昭也说过类似的话:“会有更多人注意你。”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孙二姐,”她轻声说,“如果人人都因为水太深就不查,那这水,就永远干净不了。”
孙二娘没说话。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你跟我妹妹……真像。她也是,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你妹妹……”
“死了。”孙二娘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暮雨听出了一丝颤抖,“五年前,也是十月。死在女监里,说是‘病故’。我不信,但查不到证据。”
江暮雨心里一紧。
十月。又是十月。
“你妹妹叫什么?为什么进来?”
“她叫孙小妹,在宫里当差。”孙二娘说,“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她没来得及告诉我。”
又是一桩悬案。
江暮雨握紧了伞柄。
“孙二姐,”她说,“如果你信我,把你妹妹的案子告诉我。我一起查。”
牢房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暮雨以为孙二娘不会说了。
然后,她听见孙二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
雨越下越大了。
江暮雨站在通道里,听着雨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孙小妹,芸娘,还有那些卷宗上模糊的印鉴……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宫廷。
一个她目前还触及不到,但已经能感觉到其阴影的地方。
她回到值房,点起油灯。
在灯下,她开始整理今天发现的所有线索。
一张纸,分成两栏。
左边写:林绣娘案(已破)、陈氏案(已破)、李仓吏案(已破)。
右边写:芸娘案(待查)、孙小妹案(待查)、其他模糊印鉴案卷(五本,待查)。
中间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贞元十年十月??
然后,在圆圈旁边,她画下了那个模糊印鉴的简图——一个圆,中间似乎有个图案,但看不清。
她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很久。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哪儿呢……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昏暗的房间,烛光摇曳。桌子上铺着纸,有人在用朱砂笔画图……
——画的好像就是这个图案。圆形的,中间……
——然后有人说话:“这是‘月’字?还是‘日’字?”
——另一个声音:“别问。记住就行。”
月?日?
江暮雨睁开眼睛,盯着纸上的图案。
如果中间是个“月”字,那这个印鉴可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直觉告诉她,她可能不小心,碰触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宫廷,关于权力,关于生死的秘密。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江暮雨也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