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城西乱葬岗已经聚了一群人。
刘家的祖坟选在山阴处,土是新翻的,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座歪斜的墓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江暮雨寅时三刻就到了。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特意换的,耐脏。头发用布条束紧,脸上蒙着自制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的布袋里装着简陋的验尸工具:小刀、竹签、布条、醋瓶、草纸,还有一小包石灰。
郑仵作比她到得更早,正蹲在坟前检查土质。四个衙役站在一旁,打着哈欠,显然对这种差事不太情愿。刘二壮也来了,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不敢看那坟头。
“郑师傅。”江暮雨走过去。
郑仵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江姑娘来了。土质松软,应该好挖。但腐气会很重,你确定要亲自验?”
“确定。”江暮雨说。
郑仵作没再劝,只是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戴上这个,能挡些气味。”
江暮雨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浸过药汁的厚布,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多谢。”
“不必。”郑仵作站起身,“裴大人吩咐的。”
裴昭。
这个名字让江暮雨动作顿了一下。昨天傍晚,郑仵作突然来找她,说是裴昭安排他来协助验尸,还带了一包“防护用具”。她没想到裴昭会考虑得这么细。
“裴大人……会来吗?”她问。
“说不好。”郑仵作看了看天色,“大理寺事务繁忙,但既然这案子涉及织造局,他应该会关注。”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黑马穿过晨雾,马上的人穿着苍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正是裴昭。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目光扫过现场,在江暮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郑仵作。
“开始了吗?”
“正要开始。”郑仵作恭敬道。
裴昭点头,又看向江暮雨:“江姑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江暮雨迎上他的目光。
裴昭没再多说,退到一旁,让出了空间。但他没有走远,就站在一棵枯树下,双手负后,安静地看着。那姿态不像是来监督的,倒像是……观察。
江暮雨压下心头的异样,转向衙役:“挖吧。”
四个衙役拿起铁锹,开始挖坟。
土很松,挖起来不算费力。但越往下,气味越重——那是尸体腐败后特有的甜腻中带着恶臭的气味,即使隔着药布,也直往鼻子里钻。
江暮雨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逐渐露出的棺材。
那是一口薄皮棺材,木板已经开始腐朽,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刘家显然没舍得花钱买好棺材。
“起棺!”
衙役用粗绳套住棺材,喊着号子,把棺材从坑里抬了出来,放在平地上。
开棺前,江暮雨绕着棺材走了一圈,仔细查看。
棺盖的接缝处有细微的撬痕——很新,不像是下葬时留下的。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痕槽里还有新鲜的木屑。
“这棺材被人开过。”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仵作凑过来看,脸色凝重:“确实。而且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前,正是林绣娘案重查的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
江暮雨和裴昭对视了一眼。
有人不想让他们验尸,或者……已经提前做了什么手脚。
“开。”裴昭的声音很冷。
衙役撬开棺钉,掀开棺盖。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即使戴着药布,江暮雨也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稳住,走上前。
棺材里,刘大壮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
三个月的夏天,足够让一具尸体面目全非。尸体肿胀得像吹胀的皮囊,皮肤呈黑绿色,多处已经破裂,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间蠕动,白花花的一片。
几个衙役当场吐了。刘二壮更是吓得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江暮雨脸色发白,但没退。
她见过更恶心的尸体——现代那些高度腐败、巨人观、白骨化的尸体,比这更触目惊心。但那时她有全套防护装备,有实验室,有同事。
而现在,她只有一块药布和简陋的工具。
“江姑娘,要不……”郑仵作想劝她。
“我没事。”江暮雨打断他,从布袋里取出石灰,沿着棺材撒了一圈,防止蛆虫爬出。
然后,她戴上自制的布手套——用多层粗布缝的,勉强能隔绝直接接触——开始工作。
第一步,记录尸体的腐败程度。
尸体肿胀,表皮大面积脱落,内脏液化,这是腐败后期的表现。但江暮雨注意到一个细节:尸体面部和胸部的腐败程度,比背部和四肢要严重。
一般来说,尸体腐败会从腹部开始,因为那里细菌最多。但刘大壮的尸体,腐败最严重的却是胸部和面部。
除非……这两个部位有损伤,加速了腐败。
江暮雨俯身,仔细检查面部。
腐败太严重了,五官已经模糊,但眼眶周围的组织有明显凹陷——这是眼球腐败液化后留下的痕迹。她用小竹签轻轻拨开眼眶,想看看里面……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在左眼眶的深处,她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一小片白色、坚硬的碎片,嵌在已经液化的组织里。
她小心地用镊子夹出来,放在干净的布上。
那是……一小片瓷器?
非常薄,边缘锋利,像是某种精细瓷器的碎片。颜色是纯白的,质地细腻,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
“郑师傅,你看看这个。”
郑仵作接过,对着光仔细看:“是瓷片。上等白瓷,官窑出品。”
官窑?
江暮雨心里一沉。刘大壮一个铁匠,怎么会有官窑瓷器的碎片,而且嵌在眼睛里?
她继续检查。
在尸体胸部的腐败组织里,她又发现了几片类似的东西,还有……那些蓝色碎屑。
比之前在衣物上看到的更多,更集中。而且,碎屑的分布有规律——主要集中在心口伤口周围,呈放射状散开。
这说明,碎屑是在伤口形成时进入的。要么凶器上有,要么凶手身上有。
江暮雨把这些碎屑小心地收集起来,包好。
然后,她开始检查伤口。
腐败让伤口边缘模糊不清,但骨骼还在。她让郑仵作帮忙,把已经松软腐烂的胸壁组织剥离,露出下面的肋骨。
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那是剪刀刺入的位置。
她测量缺口的宽度和角度。
剪刀刃宽约三分(约1厘米),但这个缺口明显更宽,约五分(约1.7厘米)。而且缺口的边缘不整齐,有细微的碎裂。
这不是一次刺入造成的。更像是……刺入后,又搅动过。
或者,凶器不止一把剪刀。
江暮雨把这个发现记下。
接着,她检查了死者的双手。
刘大壮的手已经变成白骨,但指骨完整。她一根一根地检查,在右手中指的指骨上,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她对比了剪刀的刃口。
宽度对不上。剪刀刃口更宽,留下的划痕应该更粗。
除非,刘大壮死前还接触过别的利器。
江暮雨继续往下查。
她让郑仵作帮忙,把尸体翻过来,检查背部。
背部的腐败相对轻一些,还能看到皮肤的颜色和纹理。在腰部正中,她发现了一片不规则的瘀青——虽然腐败让颜色发生了变化,但皮下出血的轮廓还在。
瘀青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或条形,而是一个类似方形的印记,边长约两寸。
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棱角撞的。
江暮雨用手指按压瘀青周围的骨骼。
腰椎第三节,有细微的骨裂。
她心里有了推断:刘大壮死前,被人从后面用硬物击中腰部,摔倒在地,造成腰椎骨折。然后,凶手再用剪刀刺死了他。
如果是这样,那林绣娘供述的“他扑过来,我摔倒,剪刀脱手”就不成立了——一个腰部骨折的人,不可能扑过来。
“江姑娘,”郑仵作突然开口,“你看这里。”
他指着尸体左小腿的背面。
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约三寸长,缝合的针脚很粗糙,像是江湖郎中缝的。
江暮雨仔细看,伤疤周围有几个细微的、点状的痕迹——像是针眼,但又不太像。
“这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的。”郑仵作用竹签轻轻拨开已经腐烂的皮肤,“你看,每个点周围都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灼烧?
江暮雨心里一动。她想起林绣娘说过,刘大壮死前那几天身上有“香味”,甜中带苦。
难道是……
她没敢往下想,只是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检查完尸体,她开始检查衣物。
刘大壮的寿衣已经和腐败组织粘在一起,很难剥离。她只能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一点点分离。
在心脏位置的衣物内侧,她又发现了大量的蓝色碎屑。而且,这些碎屑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深深嵌进了布料纤维里。
这说明,碎屑是在布料还湿润的时候沾上去的——比如,沾了血的衣物。
江暮雨把这些衣物碎片也收好。
最后,她检查了棺材内部。
在棺材底部,靠近尸体头部的位置,她发现了几根头发——不是刘大壮的(刘大壮是短发),而是长发,黑色的,约一尺长。
女人的头发。
江暮雨用镊子夹起一根,对着光看。
发质很好,乌黑有光泽,不像是普通劳动妇女的头发。而且发梢有分叉,说明主人经常梳理,但护理不当。
她把这根头发也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雾散去,阳光照在乱葬岗上,驱散了阴森,但驱不散那股死亡的气息。
江暮雨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她已经在棺材边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完了?”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裴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正看着她手里的证物包。
“初步检查完了。”江暮雨说,“但有几个疑点需要进一步分析。”
“说说看。”
江暮雨把发现一一汇报:瓷片、蓝色碎屑的分布、伤口形态、腰部的瘀青和骨折、小腿的奇怪痕迹、长发……
裴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锐利。
等她说完了,他问:“你的推断是什么?”
“刘大壮不是被林绣娘杀的。”江暮雨肯定地说,“凶手另有其人。这个人可能是织造局的人,或者至少接触过上等靛蓝染料。他先用硬物从后面袭击刘大壮,然后伪造现场,用剪刀刺死他。而且……”
她顿了顿:“凶手可能懂医,或者至少懂一些人体结构。腰部的袭击很精准,正好打在要害,能让刘大壮失去反抗能力但又不至于立刻死亡。”
裴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暮雨:“看看这个。”